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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系列之五
荀子论礼,实质上是一种文化价值上的还原,即从原始意义上的古礼到孔孟儒学价值意义上的文明社会之礼,再复归到上古时代的形式礼,只是意义与价值更为深化了。礼的存在,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天人之间的联系,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稳定社会的秩序。到了孔孟时代,礼演变成为儒学价值观的基础,但仁与义才是衡量价值的标准与目标。荀子却走到孔孟的反面,重视礼在形式上的价值内涵,而轻视建立在礼的基础上的道德价值等其他人文价值,使礼成为通行于世的客观化标准,从而也为礼的量化、精细化、尺度化、法制化打开了一扇大门。
从上古时代的礼器之礼到孔孟儒学价值之礼,再到荀子的道化、理化之礼,我们从荀子礼论的解构中,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在从洞穴文明、广场文明到制度文明的历史进程中,礼似乎必然要成为世代中国人必须遵循的最大也是最高的“天理”了。
与孔子强调仁、孟子重视义不同的是,礼在荀子学说中占据着极高的地位。在一定程度上说,礼在荀子学说中代表了天人关系的第三极。
什么是礼?
从礼的发生本原来看,礼有三个方面的来源。“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荀子·礼论》)礼有三个根本:天地是生命的根本,祖先是种族的根本,君长是政治的根本。没有天地,怎么生存?没有祖先,种族从哪里产生?没有君长,怎么能使天下太平?这三样即使部分地缺失了,也无法使人民安定下来。所以,礼,对上侍奉天,对下侍奉地,尊重祖先而推崇君长。这是礼的三个根本。
人立于天地、社会之中,必然有着各种欲望,必然面临着利益上的冲突,而礼正是调节人的欲望、调整不同人之间利益的工具。“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荀子·礼论》)礼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呢?回答说:人生来就有欲望。如果想要什么而不能得到,就不能不去追求;如果一味追求而没有标准去限制,就不能不发生争夺;一发生争夺就会有祸乱,一有祸乱就会陷入困境。古代的圣王厌恶祸乱,所以制定了礼义来确定人们的名分等级,以此来调节人们的欲望、满足人们的要求,使人们的欲望不会由于物资的不足而得不到满足,物资也不会因为人们无止境的欲望而枯竭,使物资和人的欲望两者在互相制约中增长。这就是礼的起源。
礼是如何调节人欲、调整人间利益冲突的呢?“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荀子·礼论》)礼,把钱财物品作为工具,把尊贵与卑贱的区别作为礼仪制度,把享受的多少作为尊卑贵贱的差别,把隆重和简省作为要领。这也就是说,礼以财物为媒介,以尊贵与卑贱的等级制度为内容,以礼品的多少作为量化的目标,以仪式的繁简作为外在的表现形式。从中可以看到,物化的礼及其自身价值的多少、人与人之间不同的等级关系、仪式的繁简是礼的四大核心要素。
在荀子看来,礼不仅是人的立身之本,也是社会长治久安的政治基础。“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礼也。礼之于正国家也,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荀子·大略》)礼,是人的立身之所。失去了立身之所,就一定会跌倒沉沦。礼,只要稍微偏错一点,造成的祸乱就会非常大。礼对于整治国家来说,就像秤对于轻重一样,就像墨线对于曲直一样。所以,人没有礼就不能生活,事情没有礼就不能办成,国家没有礼就不得安宁。
作为先秦诸子学说的集大成者,荀子嫁接了道学宇宙观,从而使礼具有了本体论上的意义与价值。荀子认为:“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荀子·天论》)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万事万物只体现了自然规律的一部分,某一种事物只是万事万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认识了某一种事物的一个方面,就自以为知道了自然规律,实在是无知。这也就是说,世界是无限广大的,万物只是道借以表现其运动规律的一个方面。荀子从宇宙、万物与一物井然有序的关系中,认为人类社会与世界的存在一样,都有着自身不变的规律可循,而礼正是宇宙运行之道在人间社会的体现。“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荀子·天论》)历代君主所秉持的长久不变的法则,完全可以用来作为政治原则的常规惯例。国家有时衰微有时兴盛,但君主都凭着这种常规惯例去应对它。把这种一惯的原则贯彻好了,国家就不会混乱。如果不懂得这个一贯的原则,就不知道如何应对外界的变化。这种一贯原则的主要内容从来没有消失过。社会的混乱,产生于对它的运用出了差错;社会安定,全在于这个一贯的原则实施得十分周详。所以,政治原则中那些被一般人看作为好的东西,如果符合这个一贯的原则,就可以依从;如果偏离了这个一贯的原则,就不可以实行;如果违反了这个一贯的原则,就会造成极大的惑乱。在水中跋涉的人用标志物来表明深度,如果标志不明确,就会使人陷入深水而淹死;治理民众的君主用一贯的标准来表明政治原则,如果这种标准不明确,就会造成混乱。礼,就是治理民众的标准。违反了礼,社会就会陷入昏暗;社会昏暗必然导致大乱。所以,政治原则的各个方面都很明确,外事、内政都有各自的标准,对隐蔽之事或显露之事都有永久不变的规定,那么百姓的灾难就可以免除了。
荀子以天地之道为根本根据,以人为根本出发点,以礼为天人关系的根本基础,构建了一个人化了的宇宙观。“凡礼;始乎棁,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物变而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荀子·礼论》)大凡礼,总是从疏略开始,后来在形式上逐渐完备,最终达到使人满意的程度。所以,最完备的礼,所要表达的感情和礼节仪式都发挥得淋漓尽致;比它次一等的,是所要表达的感情和礼节仪式互有参差;那最下等的,就是使所要表达的感情回到原始状态,从而趋向于远古的质朴。但无论如何,天地因为礼的作用而风调雨顺,日月因为礼的作用而光辉明亮;四季因为礼的作用而交替有序,星辰因为礼的作用而正常运行;江河因为礼的作用而奔流入海,万物因为礼的作用而繁荣昌盛;爱憎因为礼的作用而有所节制,喜怒因为礼的作用而恰如其分;用它来治理臣民就可使臣民服从依顺,用它来整饬君主就可使君主通达英明;万事万物千变万化而不混乱,但如果背离了礼就会丧失一切。礼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圣人确立了发展到高度成熟的礼制而把它作为最高的准则,因而天下没有谁再能增减改变它。这种礼制的根本原则和具体细节之间互不抵触,它的开头与终结互相应合;极其完美而有明确的等级区别,极其明察而有详尽的理论说明。遵循礼的国家就能治理得好,不遵循礼的国家就会陷入混乱;遵循礼的国家就安定,不遵循礼的国家就会遭遇危险;遵循礼的国家能够存在下去,不遵循礼的国家就会导致灭亡。礼的这些作用是小人不能估量到的。
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荀子已经将礼泛化到宇宙存在和天人关系中的一切领域。荀子如此论礼,从本质上说,是礼的道化与理化——礼泛化为道与理。
荀子论礼,实质上是一种文化价值上的还原,即从原始意义上的古礼到孔孟儒学价值意义上的文明社会之礼,再复归到上古时代的形式礼,只是意义与价值更为深化了。礼的存在,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天人之间的联系,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稳定社会的秩序。到了孔孟时代,礼演变成为儒学价值观的基础,但仁与义才是衡量价值的标准与目标。荀子却走到孔孟的反面,重视礼在形式上的价值内涵,而轻视建立在礼的基础上的道德价值等其他人文价值,使礼成为通行于世的客观化标准,从而也为礼的量化、精细化、尺度化、法制化打开了一扇大门。
从上古时代的礼器之礼到孔孟儒学价值之礼,再到荀子的道化、理化之礼,我们从荀子礼论的解构中,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在从洞穴文明、广场文明到制度文明的历史进程中,礼似乎必然要成为世代中国人必须遵循的最大也是最高的“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