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推荐你来的?”编辑审视着我。
“没有。”我有丝不安。
“什么学历?”编辑漫不经心。
“高中。”我更不自然。
“难得!这么有恒心啊,写出这么厚的一本书。”编辑摸摸我叠得齐整的稿件。
“写了三年了。”我希冀地望着他。
“我们是党属报社,发表出去的文章必须跟政府纲领相一致,要非常有教育意义才行!”编辑笑得有点高深莫测,“文章你先拿回去。”他居然没看一眼便肯定我的书没有教育意义。
从报社编辑的办公室出来,好想痛哭一场。梦想成为作家的路,对我而言,走得实在太辛苦。
家境贫寒,我自小就做着作家梦,梦想有朝一日能像古代书生一样: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闻。
于是,高中没毕业,便开始写我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以致沉迷无法自拔,荒废了学业。结果一如自已所料,高考连最低分数线也上不了。在家劳作农事半年后,朋友介绍我到广州做了一名营业员。自己的拮据和城里人的富足形成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心里暗暗发愤,要扬名立万、扬眉吐气。即使再累,晚上亦要执起笔,写我的书。在广州两年,没存一分钱,只写成17多万字的一本书,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交代。想成名的感觉日益强烈,乃毅然辞工,回家整理自己的作品。晚上经常奋斗到两三点,不可为不努力。三易其稿,算来共抄写了五、六十万字。捧着自己三年的心血,原以为自此便可“飞上枝头变凤凰”!
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的天真与可笑!在多次投稿未果之后,竟对社会生出痛恨。为什么不多给年轻人机会,为什么来来去去都是那些所谓的名人在出书出作品?可后来看到有个叫孙志明的年轻人在叫板卖身出书后,心里释然:别人一路走来,同样痛苦!
回到现实,可现实又是怎样的现实呢?走后门、拉关系、请吃喝的办事方式成风,在年轻人看来是一种社会的大环境,无可奈可。但环境的恶化、水资源的污染,却是年轻人最痛恨的。谁说年少轻逛不懂事。年轻人初出茅庐是对社会怀有美好愿望的,奈可无权发言乎!乃用自己作品中的话安慰自己:若你真有本事,别人又怎会待你不公呢?
母亲见我在家无所作为,怕我没有娶老婆的资本,坚决到省城打工,为一对退休高官做护理工作。高堂本应奉养在家,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惭愧。母亲节俭,每月工资都释数存起来。我的痛苦注定由此开始。
在家整理作品其间,认识了一个少我八岁的小女孩,也是我的初恋,单纯如我者,毫无避孕知识,不久小女孩怀孕了,这才惊吓了我。那时的我,不名一钱,只好等母亲作决定。现在想来,我女儿得以降生世上,全赖我母亲。渴望抱孙的母亲,一力承担了所有费用。在中国,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要想生下孩子,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花了三万多,我的结婚证、准生证、酒席都办好了,却耗光了父母的所有。我那小老婆的肚皮日渐见隆,母亲更加节俭,创造了零消费的纪录。
每次看到母亲的存折,我都有种想哭的感觉。母亲反过来安慰我:赚不了钱不要紧,只要我不吸白粉和做坏事她就放心了。我更加努力修改我的文章,常常抄抄写写到两三点。因为当时的我坚信,只要我把书写好,就可名成利就。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我想每个做过作家梦的年轻人都知道,作家的梦是多么的遥不可及-----除非他有显赫的家世。
老婆嫌我穷困不可靠,舍我而去。令我打破了全村的一个纪录:结婚半年就离婚。母亲在花光所有后,只换来一个孙女。我想她心内是痛苦的,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展现。人生至此,失败透顶。
而今的我,再也没有做作家的激情,但仍希望有偶尔路过的编辑,认同我的《无可奈何花落去》,给我一个出书的机会,便是我对母亲最好的交代。同时也希望阅读过我作品的人,能留下自己的见意,于我,便是精神上最大的支持!
2007年6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