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路 人
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给自己套上了枷锁。不知哪年哪月,他背上了包袱,俞背俞重。不清楚,为什么要有这责任,良知又为什么要来?多么想走,摆脱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
看着工作证上自己的相片。那是一幅挺立着的,而又深沉的眼,静静地、静静地看,带着说不尽的迷茫——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说,他只愿如天空上的一片云,轻轻来,又悄无声地去,无意去折天地间的一草一木。而在风吹雷动,日月往复间,他不能明白——人,为什么痴恋得如此深重?其中,还有他自己。
他说,他已觉得自己很老很老了。这不应是他的年龄,他应活得有朝气,应在花草树木中,享受那份春。可现实,他却不能自主地越过春,走向夏,去寻秋叶飘落中的果。
他艰难地沿着自己的路走,相信自己没有错。他要振奋一下,证明自己,于是大声呼喊——可渺渺的山谷,传荡的是杳无音的空寂;
......不知过了多久,无奈中,他低下了头。他知道,只有再走。
已不明白自己是否对。周围没有可照的光,唯有的,是他心中的火。他剩下的,只有这点火所给的亮,也只能相信、依靠这点亮。于是,他挺起胸,抬起了头,高傲地又去面对。
四周依旧那么空寂。他强自控制着,心中明白,这是在赌,拿自己生命的一切与天地赌。他希望自己能赢,也一定能赢——如果输了,他,不愿去想,但知道自己愿意接受......
二
不清楚过了多少路,路上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稀稀只在梦中。深秋了,树上的叶干黄着,时不时飘落在身上,一阵寒风刮来,他的脸,凄苦地皱了皱,身却仍挺直着。说不清为什么要走这路,胸中的冲动让他感到神圣而不可抗拒。说不清神圣来自何处,只是在其不知不觉萌芽时,就模模糊糊有一个声音敲叩他的心:“等着吧,你就准备尝尽天下所有苦!”于是他就不再去想享受。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天真而幼稚,带他回童年顽皮又无邪的梦——是否是这梦,驱使了他?
原野,秃秃地,脚踏在一土墟堆上。残痕,告诉他这里有过的搏击——几千年,几百年,几十年前也有吧?他脑中幻想出鸟语花香、风和日丽,可沙土,让他的眼又陷入深深的痛思。
身后的沙石、土墟已看不清了,这是一个住着几十户人家的村。穿走过村街,人们只在忙着,偶或有个抬起头,眼也是漠漠地,疑惑而冷淡。他舔了舔渴裂的嘴,但自有的天性,让他没有伸出手。出了村,搭着一个草棚,一对老夫老妻。他不紧不慢地走,身子直挺着,脸冷冷的,像看别人一样,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老人的存在。“喂!喝口水。”他转过头,正遇上老汉那疑问、和善的眼。他微微笑了下,点了点头,坐下来。“客人要到哪里去?”“我只是在走,在寻找......”他说时,口对着茶杯,愣愣地望着前方,眼更深了。一阵风漫过,击打着树哗哗响,山更凝重了。老汉满是皱纹的脸,好像也陷入往事的回忆,猛然一展,深重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走时,老人塞进他背包里一些鸡蛋,他没有拒绝,脸上轻轻划过一丝春,便没入了风沙。
“他是干什么的?”“他不是说了,在找吗?”“他好像受到沉重的打击,心很痛?”“他已忘了痛,也没什么能击倒他。”“他冷漠,也很单薄。”“但他的心是热的,单薄也因尊贵而融化。”风,约约送来身后老夫妻的对话。
风沙静了。前面,流着一条小河,太阳照在水上,撒出耀眼的光。听着飞来飞去鸟的鸣啼,他看起来很快活,冲向河边,洗刷着水。尔后,灌满了壶,懒懒地站了起来,向着远空,长叫一声,又去走那路。
深秋的季节,寒气已开始盛了。他明白,该过冬了,他要做的是准备好冬的一切。至于春,是很遥远的事,他没有去想......
(记于9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