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厚殓
那年,在长沙市东郊的马王堆敲开那位西汉老太太的寓所,我被所见所闻着实吓了一跳:死人竟比活人还要过得舒服。这少见多怪,根本原因是我那时是个实打实的土包子,湖南省的大门都没有迈出过,你去哪里看这种靡费的哀荣?后来去明十三陵去秦陵,就不仅是吓一跳,而是吓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瞪着双眼,老半天爬不起来,那才叫惊吓之中开眼界啦!
秦陵高似小山,鬼气拂拂,土丘里藏满着不解的谜。你赞叹兵马俑是旷世奇观,了不得了不得吧,那算个什么玩意,不过是墓主人的警卫员,你连人家的客厅都没进呢。不知司马迁老先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资料,好像他当年跟着灵柩送过葬似的,秦陵里是个什模样,司马老先生心里一本册,清清楚楚。
我们从史籍里这儿一点那儿一点的嘟嘟囔囔里约略知道一些信息,秦陵的修建和始皇帝的下葬都是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去了天国的这位统治者的儿子胡亥一纸命令把后宫没有生育过的宫女统统埋进那土堆里,陪老头子去另外一个世界里贻养天年。然后,还觉得保密工作做得仍不怎么到位,又把参与工程知道机密的工匠一起抓来活埋了进去。这么一来,关于秦陵的情况,后世的史书文献几乎没有什么记载。
司马老先生写史,倒底不同一般,对于这段史实,他没有发“跟帖”。他说,秦始皇即位后就开始为自己修墓,墓址就在骊山。这么大的工程不是喊几个建筑公司来投投标便了得事的,为了加快工程进度,胡亥从监狱里抽调了七十多万劳改犯去服修墓的劳役。这件事是可信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次他父亲始皇帝南巡,洞庭湖里风浪大作,船不能进,为了惩罚湘神的不恭,闹的就是这样的小孩脾气,也是抽调劳改犯几十万人,一夜之间把南岳衡山上的树砍了个精光。
这位始皇帝真是有福,生也风光死也风光。他的陵墓高100多米,掘地极深,灌注了铜液。坟墓内有宫殿,还设有文武百官的坐位,藏满了奇珍异宝。水银在墓内哗哗流淌,百川大海汹涌不息。墓内亮如白昼,人鱼膏的烛灯高烧,据说能长久不息。想盗墓吗?没门!墓中处处有机关,稍有触动便乱箭齐发,治安特有保障。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厚殓!
这种厚殓之风在我们这个礼仪之邦竟绵延几千年长吹不息。你千万别怪始作俑者是儒家的孔夫子,其实孔夫子是很不赞成厚殓的。夫子的得意门生颜渊死了,他很是悲伤,别的学生趁势劝他为颜渊搞厚殓,大概是想放场电影给大家看,叫弹四郎吹个《流浪歌》给大家听。夫子听后,一脸不高兴,明确表态说“不可”。由此我想起故乡的一位八旬老翁去世,是长期饿饭导致身体极度虚弱而撒手人寰的。现在还有饿饭的吗?有的。譬如这位老翁一不是仓内无米二不是园中无菜,只是婆婆子老年痴呆,饭无人做,几个牛高马大的儿子又不管,不饿饭咋办?老人辞世,几个儿子并不知道孔夫子为何物,却一致主张厚殓,吹打弹唱几天,还请了几个20块钱一个钟头的女人来代哭。在几个女人的干嚎声里,人们纷纷赞扬老人的崽女孝心可感。我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傻想着呢,棺材里的老翁这时恐怕在流眼泪。
从秦陵扯到厚殓,又从厚殓扯到薄养,我也不知道扯了些什么。写完之后倒是松了一口气,庆幸我是写在今天;要是我生之于秦,在大修秦陵时不识时务去写这种帖子,秦始皇那厮不把我也埋了去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