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遐想
这是前两年的事了······
胃痛了好几天,像刀绞似的,妻陪我去一家医院,挂了个教授号,满头白发的老教授左揿右按,一脸轻松地告诉我:不要紧的,急性胃炎,给点药,回家吃东西悠着点,休息几天便没事了。
这样挨了一个星期,疼痛丝毫未减,到了较劲时,浑身冷得发抖,客厅里、厨房里甚至洗手间里四处乱走,站一下蹲一下,只差叫出声来。那天下午,到省人民医院肝胆科一照CT,医生也怔住了,胆囊己肿大并与肝脏粘连,病情十分严重。五点多进病房,八点多便一声喊做手术。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一帮一帮的医生出出进进,个个都要在我上腹右边摸几下,我简直成了珠宝店里的一只钻戒,这个戴上试试那个戴上试试。这还罢了,我最怕的是三五医生神秘兮兮的窃窃私语,这时我便如同合议庭外的囚徒,未来的命运正在别人的手掌心里掂量,生与死转瞬之间就归入未卜之列,我茫然无措了。
我从深度的麻醉中醒来,已是次日清晨。依稀记得,昨晚八点,我在病房里披挂上阵,换上一件白色蓝条纹的长布衫,长布衫里面只有一条医院给的短裤。一位小妹子护士拿着一条长长的皮管在我的胸脯前来回比划,像裁缝在布料上定尺寸,然后叫我抬起头来,往我的鼻孔里塞皮管。我自认平生受苦多多,五八年反右时,左派们在我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首小诗,是我怀念一位在“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读书的高中同学而写的。《五绝》云:“郁郁漓江水,一步一微波,故人今安在?徘徊幽怨多。”在唯恐无鱼上钩的那年月,发现这类尽管是毫无针对性的即兴的抒情“反诗”,也无异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被勒令立即上台接受轮环批斗。会场里满是暴风骤雨似的狂吼:故人今安在——在台湾还是在香港?全是黑白不分的恶意中伤:徘徊幽怨多——社会主义社会,何来幽怨,何来徘徊?面对盈耳的老实交代之声,我一言不发,我笃定得很,我毫无惧色。我知道,命中注定的东西如果一定要来,你想躲也躲不脱。人就有这般奇怪,今天只是要往我的鼻孔里插根皮管到胃里去,一无政治压力,二有亲人陪伴,我却浑身颤抖了。小妹子护士不知道替多少人插过这种劳什子,很不以为然,笑着对我说:“大伯,你又不是孩子了,用得着我来哄你?就当吃面条好了。”我半生里偶尔到医院里来,多是看个头痛脑热,哪见过这等阵势,当那根皮管子成了我的胃液向外引出的通道时,我便被恐怖和绝望包围了。
走进手术室,睡上手术床,我的两只手腕便被橡皮筋似的东西固定在床边的铁杠上,然后往我的这里那里插针,头顶上的药瓶子吊得像我女儿闺房窗棂上的风铃。一位护士一面笑嘻嘻地对我说别紧张别紧张,一面将一个塑料罩子捂在我的脸上,交代我深呼吸不到几秒钟,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从朦胧里醒来,我才留心看了看我的周围。这间病房里住的都是中老年病人,他们都有自己漫长而坎坷的人生轨迹:走过花前月下,也闯过苦雨凄风。现在都老了,病了。满室里的呻吟,莫非是人生负重跋涉后的喘息,是对家人及至爱难以割舍的挂牵?莫非是灵魂深处溢出的对生命的呼唤,是一支饱含凄楚酸涩的动人心魄的恋歌?
那几日病床的彷徨与无奈告诉我,人世间什么都可以选择,而人的生老病死是一条仄径,由此到彼,是别无他途的。
九天的病室留连,使我更加懂得了生的分量。我并不十分害怕死亡,美国作家库西娜在一本书里说:“我对死亡的恐惧,远不如害怕生活的无聊来得深。”在这个浮躁轻飘的世界上,谁都希冀活得充实和自在,谁都希冀人与人之间相互关切和心灵相通。当我这次穿过险仄的黑洞,终于将生命之门重又推开的日日夜夜里,我深深悟出了:只有真诚的爱才是心灵的钥匙,譬如我的妻子。是她,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守望着我,紧紧挽住我游丝般微弱的生命,不让我坠进深不可测的冰冷的生之谷底。如果说我今日从胆囊穿孔的危象里得以痊愈,是一篇跌宕起伏、风格凄然的散文,那著作权应该完全归于我妻子个人所绝对拥有。
记得那天我们从医院里高高兴兴回家,我蓦然记起电视片《红十字方队》的画面,记起那片子里主题歌的画外旋律。愿天下所有的佳偶,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珍惜当年的相逢,呵护终生的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