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的姑娘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已经过去两年了，我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我去哪儿找她，和她说：你回家吧。

    这几夜不时地梦见父亲和母亲，他们相跟着来到我的床边，说，这些年来，我们走了，没人帮你，累着了吧？我每次都是从梦中哭醒过来，枕头浸湿一大片。按旧的说法，亡人频频地来到梦境里，地下相见的日子便不远了。这时，也只有这时，我才慌慌张张回过头去看看自己。人生的况味我都尝过，有问心无愧的，也有追悔莫及的，我平日里都不去想它，想多了，简直是作茧自缚，任你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会被那些永远也医治不了的伤痛压死。

    细想来，也没有什么丢不开的事。即使有什么挂着念着，你又能怎样？譬如那个吹箫的姑娘。

    好多年前，我因公去一个小县城，车半路里抛了锚，再有几天便过年了，这破车却把我甩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客栈里。我记得那晚雪地上的月亮很大，古铜色的，很沉重，若有若无地飘浮在那一层神秘的雾霭中，仿佛随时就会坠落下来。客栈里的电灯像荧火似的，在昏暗里能把你复制成一个长长的黑影。我独个坐在一张长条桌前百无聊赖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洞箫的声音，时断时续，仿佛谁在难受地喘气。吹奏的是什么曲子，已经记不起了，当时感觉倒还在，很悲凉，像病中吟，哭诉一般。况且，箫声隔着一堵墙一个庭院再飘到我的窗下，已是声近暗泣，客旅的无奈被这悠悠忽忽的箫声一点一点绞着，一直到月升月落。

    我何曾料到，这箫声引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揪心的故事······

    掌柜的告诉我，他们听这夜里的箫声已经习以为常了，这姑娘夜夜都把自己的经历渲染成凄风苦雨，飘飘洒洒。我真为这位女孩担心。人，尤其是女人，心灵的负荷是极有限度的。我的一位女同学便自尽在炼钢炉里。我立时打了一个寒噤，我怕那种落红遍地哀伤难已的花园；我怕即使退一步说那种冷雨青灯终生与钟磬相伴的绝望。我想了解她。

    她是这间客栈邻家的长女。她过早地怀着对人世的憧憬叫喊着从娘肚子里跑了出来，而遇上的却是连连厄运。先天不足，使她瘦弱不堪，终日地躺在药罐边的襁褓里啼哭。她是药泡大的。以至她能背着书包上学了，她总是本能地警惕地捍卫着父母亲的尊严，他们是把她从死亡里抢回来的亲人，是永远和她不能分剥的亲人。妈妈告诉过她，她吃药花去的钱，可以盖一幢房子。那时，门前的药渣堆积如丘，那是她吃过的药吗？我写这文章时，她己身在外地，我想，她想起家来，一定还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在自己儿时守在火炉边为她煎药的妈妈。

    高中毕业后，她便离开了小县城的那所学校。她读书读得非常艰辛。身板的赢弱，她甚至晕倒在操场上。那情景，她回忆不起来了。只是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来不及想，如果就此离去，她到今天还在后怕，连向父母亲磕个头的功夫也没留给她。

    父母的捉襟见肘，弟妹的嗷嗷得哺，她决定不留在家里，她下决心离开这块生她养她的熟地，独自去闯闯于她来说是茫然无所知的世界；如果人生真有古稀耄耋，她这时实在还是个孩子。生活的劳累和艰难，人世的炎凉和虞诈，过早地压上她的肩头，委屈了她。明早便要起程了。有谁会用悲凉的箫声向自己恋着的一切告别的吗？她便是。

    我很想见见她。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溯风吹开了窗户，我从惊悸不安中醒来，外面大雪纷飞，看来下了整整一夜，白茫茫大地真的很干净吗？我看见的却是那位踽踽前行的吹箫的孩子。她个儿不高，一头青丝瀑布似的披在脑后。面庞看不见，背影瘦削，在众人的送别声中，她很孤独。

    突然，她回过头来，凭心而论，她是俊俏的。园脸，大大的眼晴。她居然在这个时候仍能挤出嫣然一笑。也许她想到了，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够回来，她一无所有，这笑的告别，便是慰藉，便是温情。我站在一旁却想，她转身而去，那山那水那雪那雨便会淹没她，淹没掉昨夜她赖以倾诉的箫声。她在平日里，在她生活了十几个年头的家里，也许有过出自内心真情流露的瞬间，然而，我没有看见，只看见她这时的笑里，溢出的全是凄苦和悲伤。

    快过年了。有几家正在那里写着春联，一笔又一笔，笔酣墨畅，写着瑞雪、爆竹、梅花，写着吉祥、平安、幸福。望着这位吹箫姑娘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烦恼，这些不就是延续千百年早已烂熟于心的旧话吗？

    现在这位仍牵着我挂念之心的女孩在哪里，天之南？海之北？我不知道。既然提起了她，我便禁不住想对她说一声：一路走好，一生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