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传
周围的山林浸在似乎永无边际的黑暗中,虽然有月,但那淡的象一抹冷笑似的月不但带不来光亮,似乎反倒增加了黑暗。在一株大树的背后,一只直立的猪一边看着这月,喃喃自语,一边系着裤子往回走。那边厢,一个和尚带着另两个徒弟正在骂骂咧咧。
“我肯定早上的那个女子不会是妖,你非要把她打死,万一不是,咱们这罪过可就大了。”
"我的眼睛什么时候看错过?我说她是妖就一定是妖。再说了,我还不是为了保护你修得正果,这样长的路程,杀错个把人有什么好奇怪的,除了我们,有谁会知道?你他妈的不要在唠叨了,就算是还了她前世的孽报,来世保佑她别生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做人了。”
说话的是只猴子,“这真是所有猴子中最难看的一只。”猪往回走着,心里默默的想,当然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这只猴子不但难看,而且暴力,很多年前他曾经雄心万丈的想要革一把命,但这500年一消磨,所有的雄心也就变成了乖戾。
这时,靠着吃人维生了很多年的老三若有所思的说了句:
“最好下辈子不要做人”
这是唐僧和他的三个徒弟西行途中在某个漆黑的夜晚,在一片极尽狞厉的山林间的对话。其实,长期以来,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有,这是四个对前途完全没有信心的人的对话,他们要去完成的那个任务,说起来近乎是一个笑话,而最可笑的是任务完成后的那个结果。
有时候,猪会问和尚:
“你真的确定我们从西天带回了那狗屁经文就能拯救黎民的疾苦?其实,你有没怀疑过那个撺掇你去西天的观音是妖怪变的?”
和尚总是大怒:
“放你的狗屁,不,是猪屁,观音还能有假的?你难道不是观音派来给我做手下保护我的?你再大放厥词,小心我告诉观音收拾你!看见猴子脑袋上那个圈圈了吗?下次订做一个大号的戴在你的猪脑袋上!”
其实,和尚以前不这么说话,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个挺斯文的、有激情有抱负的和尚,他立志成为和尚中的翘楚,他盼望着有一天可以在大相国寺讲经传道,他甚至奢望会因为这样的西行被写进历史。关于这一点,猪倒是同意的,他有一次和猴子说:这个和尚会因为这种极其病态的行为被写进历史,而你我,顶多只是能留下传说!猴子的回答是:
“是,留下一个关于我的神勇和你的无能的传说!弹开,不要学别人说话那么有哲理,记住,你是猪,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一头猪!!!”
黑夜最后的一点尾巴也过去了,少了黑暗遮蔽的山林再一次露出了狞厉。离师徒四人睡觉的空地20米左右的地方,还留着昨天被猴子打死的女子的尸体。其实猪八戒是知道那女子不是妖的,因为无论怎样的变化,都不能变化出那女子看见他时的那种恐惧,那是一个人看见一头直立行走并口吐人言的猪的正常反应,妖怪是装不出来的。
不过猴子早在500年前就号称自己有一双能洞穿一切变化伪装的神眼,这神眼成为了他一路上喊打喊杀的依据。其实,猪认为从这一路上他的打杀失误率来看,这双神眼早就在500年的消磨中失去了神力,甚至可能,这种神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四个人都起来了,穿过空地,走进林子继续赶路。那少女的尸体还留在原地,除了猪在起来后走到尸体旁念了一遍往生咒之外,就连和尚都对这种死亡习以为常。为了完成在他们看来极其神圣的目标,他们不介意客串一把凶手,实际上,如果不是为了那自欺欺人的目标,他们或许早就成为了真正的凶手。
林子的边缘露出了一个小村落的一角,从炊烟的的弥漫看来,他们来的正是早饭时间。对于这点,其实四个人心里都特别兴奋,他们早就厌倦了包袱里冷硬的馒头,那还是早在10几天前他们经过另一个村子时化来的,经过这些天的化学、物理一起变化,现在就连猪一看见都想做呕。要不是和尚老用圈圈威胁,猴子和猪早就对这个山区的各种飞禽走兽下手了。
师徒四人走进村子,挑了一家看起来略显富裕的人家站定。和尚径自上前敲门——这些天他早就发现一切与人打交道的事都不能由他的这几个手下来做。门开了,一个少妇挡在门口,猪发现,这开门少妇的眼神竟有几分熟悉,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只是那眼波的顾盼间有种似曾相识的风致。
“几位师傅好。”
少妇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楚和尚身后三个人正在遮掩的嘴脸,反倒可以从她的声调上听出一种兴奋,事实上,在这样深山里的村子,很少能见到陌生的人,或者是陌生的妖。
“女菩萨”,和尚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嘴脸,“我等师徒四人,前往西天取经,路经宝地,想化顿斋饭,借宿一晚,不知女菩萨可否行个方便?”
“嘻嘻,我们深山老林,难得远客,几位师傅若是不嫌饭菜粗陋,便请进吧。”
隔壁隐隐有哭泣的声音,正在吃饭的其余三个人都假装没听见,在这样的深山老林能吃上一顿饱饭,在睡个觉就快赶路,何苦招惹是非。猴子却不然,他是好勇斗狠惯了的,猪总是认为,一个人或者一只猴子若总是把所谓降妖除魔当做是自己的责任,这个人或者猴子总归是有点不正常,但是猪一向沉默,何况对于猴子,他是不愿意有什么冲突的。
猴子去了隔壁,余下的三个人继续吃饭,就好象猴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少妇这时来到桌边,神情幽幽的说:
“隔壁大娘的女儿不知被谁打死在前面的林子里,原本她马上就要成亲的。”
说完,她便看着猪不语,有一刻猪觉得少妇的目光看进了自己的心里,看穿了自己的一切,500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500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有些惶恐。
也许是觉得这时应该发表些高见,和尚停下筷子,说道:
“这也是命中该有之劫,姑娘且勿悲伤,待我夜间多念些经文,好生超度她的亡魂,往生极乐便了。”
“多谢师傅。”
少妇的话音未落,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猪和老三赶到隔壁,只见一个老夫人头破血流倒在地下,猴子手里提着棍子,得意洋洋的站在一旁,象是自语:
“这妖怪,几次三番变化了戏弄于我,好叫你知道老孙的手段!”
猪突然觉得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这一路上,他一直回避着猴子的滥杀,一直努力的保持着惧怕、敬畏的形象,虽然他觉得这样西行的结果毫无意义,但他很是陶醉于这样行走的本身。这是他第一次,对猴子的滥杀无辜感到由衷的反感。
猪并不敬畏生命,甚至他也不介意自己到底是一种人还是一种妖的存在。自从他被那个主宰一切的人用最卑鄙的手段侮辱之后,他就觉得生命只是一种嘲讽,选择行走,选择一个谣不可级、看似神圣的目标,是他对自己的讽刺,生与死,存在或湮灭,对他来说,早就变的不再重要。
但这一切,似乎都因为刚才那少妇的一个目光而改变,那种顾盼间的风致,那种望穿秋水的凝视,让他重拾过往。
“这又是一个妖怪???”老三疑惑的问猴子。
“我说她是她肯定是。”
老三突然裂嘴一笑:
“我早说过不要做人,做他妈什么畜生都比做人好,做人做的好好的,会被人当作是妖怪莫名其妙的打死,这人做的多没意思。”
“***的老三,你说什么???你意思我打死的是人不是妖?量你有多大本事能知道这是人是妖,我的天生神眼是不会看错的,你再几几歪歪,我连你也一块收拾了!”
“不要吵了,”和尚也过来了,“这么说,你打死的是一只妖他妈了?”,和尚不无讽刺的问猴子。
“你们全他妈是肉眼凡胎,我打死妖怪保护你们,你们居然还说我打错了人,狗日的,是不是都不想活了?”猴子一脸的杀气。
猪想要走上前去,突然袖子被人拉了一把,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少妇,只听那少妇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声:
“元帅……”
元帅!对于猪来说,这是一个已经相隔的太久太久的称呼了。
大家在一阵叫骂中都睡去了,这样的叫骂实在太过正常,没有人会真正放在心里,没有人能判断死的那个到底是人是妖,包括猴子。他们都希望是妖,但真的是人也没有关系,反正明天就要离开,村子里的这些人蝼蚁一样的生命,他们的声音不会有人相信,进入不了历史。
猪却还在沉思。对于一个象他这样经历的猪来说,回忆是件痛苦的事。他不想再去思念那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尽管他曾经为之骄傲。那时候,他是天蓬元帅,他掌管着八百里天河,他正直善良,关心民间的疾苦,得到同僚们的尊敬。而他的恋人,是天上地下最美的女人----嫦娥。但他不知道,在这个女人庄重纯洁的美貌之下,竟有一颗如此淫荡的心。她勾引一切雄性的神,或妖,或人,她甚至勾引玉帝,在她居住的广寒宫,夜夜发出淫荡的欢叫。
他是失败的。他甚至因为她纯洁的外表,不敢碰她一个手指。他只是一个淫荡的女人为了她的淫荡所用来遮掩的挡风墙,当他发现这一切而伤心欲绝时,这个女人和她的姘头----玉帝再一次侮辱了他,把他打落凡间,让他拥有一颗人心却长了一副猪的外表。
从此,他失却了所有的尊严,他甚至不敢去恨,因为那样的恨最终只会回归到自身,他只有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头真正的猪。
少妇无声息的来到了猪的床前。黑夜里,猪突然认出了这双眼睛,那属于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侍女。
“元帅,我来只是想看看你。”
“我早就不是元帅了,我只是一头长着人心的猪,我是一个错误。”
“你不该这么想,你在做一件比你以前做的以前更有意义的事。”
“意义??哈哈哈……,这样愚蠢的跋涉会有意义?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指示,为了一个看似神圣实则愚蠢的目标?”
“你难道不是为了这种目标才加入吗?”
“我?目标?我没有目标,准确的说,我只是在找一件事情做,我要做些事来度过我作为猪的一生,我之所以和这些垃圾混在一起,因为我也是垃圾,而且比他们更垃圾许多!”
“但你刚才看见猴子的滥杀无辜却很冲动,这证明你还没有失去你的善良。”少妇慢慢的退后,转身离开,“其实,你们这种行走的结果虽然不会象预期的那样美好,但这行走本身却让人感动,并且这是一种会永垂史册的感动!”
……
夜黑的那样透彻。
在猴子杀死第三个人的时候,猪突然跳到他的面前。
“我要教训你这只轻贱生命、无法无天的猴子!”猪的声音很坚定,甚至威严,就象以前他还是一个元帅时一样威严。
“哈哈哈”猴子一阵狂笑。“就凭你这只猪想教训我?你可知道以前十万天兵都不是我的对手,那时你不是就在天上当差,怎么不见你来拿我?你可知道我手里这条棒让多少神佛丧胆???”
猴子狂笑着挥棒而上。
很多年后,人们还对那块山林间有一根直溜溜突兀而起的时候觉得奇怪,故老相传,那是孙大圣的金箍棒变成的。
猴子的棒从手中飞去,猪的手里紧攥着一把九齿钉耙。
“我认识你这棒,我知道你这棒是权重的人手中的利器,但你的棒一向威吓蛮横,它带来的只有死;而我这耙,是我未得道时祖传十八代用以耕作的工具,我家祖祖辈辈靠它过活,我的耙是生。死,虽然不可抗拒,但生的力量又岂是死所能抗拒?”
猴子脸如死灰,几千年了,这是第一个战胜他手中金箍棒的人,一个关于自己的神话破灭的如此迅速,一直以来,他都以无敌为借口,到处屠戮,因为无敌,他轻贱一切生命,他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这种主宰。
“滚开!你这头猪,我要走了,我不想再这样无意义的行走下去,我不相信这会有什么结果。只有你和那个吃屎的老三会相信那和尚的话,救赎?我们连自己都救赎不了!我们不是人,我们只是妖!”
“没错,我们是妖。但妖也一样可以成为传说。杀戮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意义,而我们的这种行走……”想起侍女那天晚上的话,猪喃喃的象是在回忆:
“其实,这种行走的结果虽然不会象预期的那样美好,但这行走本身却让人感动,并且这是一种会永垂史册的感动!”
师徒四人继续着他们的跋涉,猴子偷偷的换了一个棒子,那是用山里最老的藤做成的。猪牵着马,还是和以前一样懒洋洋的走着,他知道一只猪不应该附庸风雅,但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西边的落霞。
传说还在飞扬,故事里的人却早已散场……
戏说——八戒
八戒形异情却浓,
天上人间播桃红;
孰能道明美与丑,
可同如来辩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