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莲花开　　

作者：蔼琳

她怀抱中的这个小女孩，才一岁多，刚刚会说简单的话。

这个小女孩有天使一样的声音和笑容，她低头看着小女孩，满脸满眼都是宠溺的温柔。

她叫小女孩宝贝，她问小女孩今天在姥姥家都干什么了。小女孩奶声奶气而又不甚完整地向她汇报着。那些发音不清含义不明的句子，只有她能够听得懂。

她表扬了女孩，在小女孩的脸上亲了一下，小女孩调皮地挣扎几下，也凑过小嘴，亲了她的左脸，又亲一下右脸，一路上留下响响的吻声及清脆的笑声。

路边有卖风车的，五颜六色，在春风中呼啦啦地转动。小女孩欢快地指着它们，对她说，妈妈，妈妈，妈妈，花，花花在飞……

她便停下来，抱着小女孩走近卖风车的小摊，故意咬了一下小女孩的圆脸。小女孩嘟了一下小嘴，嘻笑着伸出手，在五颜六色中选了一只粉红的小风车。她告诉小女孩说，这会飞的花花叫风车。小女孩便跟着重复，会飞的花花叫风车。然后自己又加上了一句，车车，飞啊飞啊，带着妈妈和宝宝飞回家。

她听着，眼里有点潮湿。曾经，她以为这个孩子是个罪过。曾经，她想把这个孩子扔到路边惩罚那两个背叛了她的人。曾经，她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小女孩总是很乖，乖到她再也打不下手，骂不出口。小女孩好像天生就懂得她的心思，她边咒骂边哭泣的时候，总是乖乖地躺在小床上，侧着脸，静静地看着她；她故意不喂小女孩牛奶米粉的时候，小女孩从来不闹，等她忍不住把奶瓶放进小女孩的小口，小女孩便眉开眼笑，冲着她尹尹呀呀地哼叫，边吮吸奶瓶边发出快乐的“啧啧”声响。

刚刚从医护人员手中抱过这个孩子的时候，才两个月，小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胖嘟嘟的小脚上也还有多处伤痕。她失去控制地咆啸。小女孩的父母已经在一场车祸中当场死亡。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在老家的朋友。

她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每晚放在和丈夫睡过的床上，提醒自己不要原谅他们来折磨自己。这个孩子是个罪证，现在她的手中，她随时会杀死这个孩子来惩罚他们。她要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生，她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和他们的孩子，一刻也不能放松。

家人都担心这个孩子的存在影响她的后半生，会让她无法走出过去，也担心她会真的对孩子不利，劝她把孩子送到民政局去。

那天民政的工作人员从她家走后，小女孩一直哭一直哭，哭一会就睁开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在一边收拾小衣服的她。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些漂亮的小衣裳上。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买了这么多孩子的衣服，折叠好后，有整整一个大箱子。

孩子便又留了下来。她带着复杂难言的感情，正式办了收养手续。所有人都说她疯了的时候，她却慢慢地正常起来。

也许所有的孩子真的都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她的恨渐渐地淡化消失，她不再喜怒无常，她看孩子的眼光有了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慈爱。她明白了，孩子只是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还流有她最深爱的男人的血液，她抱着孩子走到他们的坟墓前，告诉他们，让他们安息，她会好好抚养孩子成人的。走的时候，她叹气说：“我并非是个伟大的女人，只是恨了你，爱要放在哪里？”

就在那一天，孩子开口叫她妈妈。天籁一样的声音。她在他们的坟墓前泪流满脸，小女孩用两只小手儿一起帮她抹眼泪，然后小脸紧紧在贴在她的脸上，抱着她的颈项，紧紧地不肯松开……

路边是个小公园，小女孩挣下地，在小径上举着风车向前欢叫着奔跑。小女孩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叫她妈妈。她听不见，小女孩又跑回来问她，妈妈妈妈你在看什么？

她蹲在湖岸，把小女孩拥进怀里，慈爱地说，乖，宝宝，妈妈在看莲花。

小女孩惊奇地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莲花说，啊，好漂亮的会睡觉的花花啊。

她笑了，把思绪拉回来，说，是的，好漂亮的花花。

她又亲了一下小女孩红扑扑的小脸，说，走，宝贝，我们回家家喽。

爱比恨有福，心是莲花开。

（蔼琳作品　200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