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故土二三事

中国徐晔/文

（二）公交车上的悍妇

我有近十年没有在故乡连续生活三天以上的日子了，这十年间，有连续几年未归，又有几次回故乡办事，也是来匆匆，去匆匆。

近日，因家事回到故乡呆了一周，感到家乡的人文素质和城市环境，仍旧和我上大学离开时差不多。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是房地产开发多了点而已。

这座城市位于江淮之间，1984年和重庆、大连、青岛、无锡等地一起被国务院批准为“较大城市”，享有地方立法权；1985年被国务院批准为对外开放城市。全市主要以煤炭、电力、化工为支柱，医药、建材、纺织、机械、电子、轻工、高新技术等门类较齐全的工业体系，拥有工业产品万余种。为安徽省重要的工业城市。

生活于这座被称为“能源之城”的百姓们，都延续了祖先们经历秦楚之战，汉雄争霸历史的剽悍性格。好狠斗勇是这里每个人血液里的魂魄。因自小在这里长大，从未感到所谓的“平和”与“和平”的涵义，在我童年，少年一直到青年时代，听过，看过，经历过的各种“打架斗殴”的事件，层出不穷。

后来上大学远离了故土，再后来漂泊中国数地工作，生活。看到其他城市的民风，才发现自己出生地的人，竟然是如此好斗，如此喜欢血拼！最后，来到安逸的江南水乡，又呆了数年，才将自己骨子里，原本也充满野性的戾气给慢慢散去，并逐渐习惯了江南水乡的人文气息，学会了这里的人处理事情的态度和方式。才明白“平和”与“和平”原来是成正比的。

多年过去了，我一直生活在江南。也不知道故乡是不是也变了。这次回来，和表侄儿一起出去逛了逛。本想打车出行，但又没有目的地，无非是看看故乡的街景变化，就选择了坐公交。

上车时，我发现公交车是有了变化，以前是人工售票，现在和南方一样是投币的。且投币机比南方的还先进，两个投币口，一个投纸币，一个投硬币，还有一个出口时检验你投进的钞票是不是假的，如果是假币，那个出口将自动吐出你的钱，并且发出警报。我觉得这倒真的是进步了，我在南方呆了这么久，也没发现公交上有这装置。

上车后，坐在后排和表侄儿聊天，说到故乡的种种变化与发展。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车也行了四五站路，到了一个高峰站点处，站台上挤满了人。公交车还没有到位，一群人就拥挤过来，车沿着站台开到位时，一团拥挤的人群拉成了一条人线，等车的人只能鱼贯而入，不能够凭借力量拥挤上车了，原本预定能够早点上车的人被这么一折腾就只能末了上车，车上人多，相互挤着，自然不是很舒服。

这种情况在其他城市很不少见，车要靠站，人要排队，即使没有强行约束队形的设施，大家也都会差不多有个队形，依次上车。可在我们家乡就不行了，大家谁都想早点上车，早点抢占个位置。人多，就更是竞争激烈了。何况这辆车是往前开了一点，没有在人群聚集地地方停下来开门，让那些原本计算好可以早点上车的人都随着车往前行驶的路线，拉成一个单行队，排在后面的肯定是不乐意了。

果然，上车人怨声载道，粗口俚语不断爆出。一开始还听不见那个女司机说话。后来大家齐嚷嚷地声音没有了，剩下两三个女人在对着女司机质问谩骂。那女司机被骂着急了，停下车，回过身道：“你们大家说说，公交公司有规定，我不靠站停，我怎么办？”车后座的几个4、50岁的男人大吼道：“你们公交公司，关我们屌事？你不往前开，就不能停了？！”……女司机觉得没有援助的声音，又回到驾驶座上，继续开车。谁知道那几个女人质问的声音没有了，全部都是谩骂的词汇，女司机火了，回应起来。车内彻底爆了。几个女人好像一哄而上动了手，车当即停了下来。

隔着车厢内密密麻麻的乘客，我看不到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到车厢打斗的摇晃，听见前面女人的呼叫声，男人的呵斥声。但座位上的人们都没有起身，像当年我在家乡看到过的很多场景一样，这样拳头耳光的打斗不过是小摩擦，所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是几个女人打斗，一般是不会出人命的。

可对于多年没有回到家乡的我来说，一回来，坐公交车上就遇见如此之事，实在感到愕然。几分钟后，前面的似乎没有了动作，乘客和司机都在打电话，车停在路边。谩骂声依然不减，过了十几分钟，公交车车门开了一次，又迅速关上了。车辆前面突然来了很多人，把车头给包围了，有男有女，两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车下踹着车门，大声叫骂：“尻你妈的，你个小婊子，你下来啊！你有种的下来啊！老娘弄死你！”这两个女人不知道是刚才在车上打斗的女人开门下去拦住了车，还是从车内打斗的女人电话招呼来的人。

此时，后面的车越聚越多，车头前面的人越来越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车厢内的人越来越焦躁。坐在我前面的中学生，都匆匆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说自己要晚点回去，公交车上出了事情。那个女司机也在电话里报警了，路上的人将整个城市的一条主干道给阻塞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那个女司机打了五六个报警电话，依然没见到警察的身影。车内的人似乎把所有的不满和怨气全部推倒了那个女司机的身上。

车后很多汉子开始叫骂那女司机：“打鸡巴电话，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有事呢，快开车！”、“自己开车非要往前开，这点小事，警察哪有空来管你？”、“小事情，报警，警察也不来！”我默然的望着这一切，知道这些乘客说的是“对的！”。以前我在本地读初中的时候，就听兄长说过他的一个朋友招惹到“道”上的一些人，十几个人在后面追杀他，他一头冲进了一个派出所报警，派出所民警说，你又没被砍，我们怎么去抓人？要不你出被人砍了后，我们再出警！

一晃近20年过来了，难道家乡的治安管理还是依然如故么？我想不至于吧？！可说不至于，但大家都还闷在那个车厢里，听着外面女人的谩骂、车厢内乘客的斥责、女司机的哭诉、看到渐暗的天色，华灯初上的城市街景，拥堵的车辆，和积聚看热闹的人群，我心里向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这是我的故乡，我十年都没有在这里生活的故乡啊！我回来就在这公交车上看到了如同往昔一样混乱不堪的治安环境。让人匪夷所思。时间在一分一分的过去，车上坐在座位上的人似乎更做好了充分的耐心准备，继续耗下去，无所谓解决不了，我推开我座位边上车窗，探出头去张望，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就是不见警察。我对表侄说，我得跳车出去了，他说，可以跳么？我说，走，一定要跳下去，看这状态，不知道要耗多久。

说着，我起身两手抓住车窗上的横杆，纵身跃了下去。表侄儿见我下去了，也跳到了窗外。一个中年人看我们出来了，也费力的挪动身体，踩住车窗，滑了下来。外面的冷风吹到脖颈里，有点瑟瑟发抖的感觉。车头前人潮涌动，谩骂声依旧，透过路灯下的光，看到那个女司机伏在方向盘上留着泪，继续拨打电话，公交车的门此时已被封闭了半个多小时，上面的人除了我和表侄儿，还有那个中年大叔下来了，其他人都没有下来，警察依旧没有到现场。

扭过头，看到一辆出租车驶过来，“空车”的表立着，打开车门，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坐着一男一女。女的在副驾驶座上，男的在后面，那司机扭头问我：“去哪里？”我说，这车怎么有人了？他不耐烦道：“车不好打，大家顺路就带过去，不打表，只谈价。”

罢了，罢了，上车吧！后座的男子下车让我和表侄儿坐到里面，自己在右边门口。一路无言，几分钟后，男子下车付账，前座女人和我们又同行了一段路程，下车结账，最后只剩下我和表侄儿继续前行在路上……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三0:35:07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