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故土二三事
中国徐晔/文
（三）候车室里的训育
在故乡呆了五天，要返回南方。晚上的火车，候车室里竟挤满了人。鲜花，掌声，热火朝天的军歌声，抬头一看候车室的正前方入口处悬挂一横幅：“热烈欢送淮南入伍新兵！”
这帮等待着集体发送到部队的小伙子们，大概有上百人，高亢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夜幕下冬季的冷寂。也正因为这些兵弟弟们入伍从军的专列，导致了其他所有客列晚点。
闹腾了好一阵的准兵们，终在阎维文的军歌声里，踏上旅途。候车室里又显得冷清了很多。我无聊的东张西望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同行的母亲聊天。不远处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玩耍，玩着玩着有了争执，看上去他们应是俩表兄弟。旁边的两个年轻女性应该是他们的母亲，还有几个男性亲属笑着看着那俩小男孩，两个年轻的母亲都笑着开口了：“打，给我打！”两个小男孩顿了一下，仰头看了一下边上的大人，同时动了手。两小子在大人的叫好声中，开始了拳打脚踢，毕竟年纪小，也没什么大的伤害。相互拉扯了一会后，其中一个稍稍胖点的小孩突然出拳打中了那个稍瘦一点小孩的脸上。对方一愣，停住了还击的手脚，站在那里，撇了撇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双方大人都笑了，母亲们都把各自的孩子抱了起来。胜者的母亲笑眯眯的轻抚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对战败者说，我帮你打他，不要哭了。那个哭泣的孩子，看着对手，一脸无辜的样子，她的妈妈也把他抱在怀里道：“男子汉，不哭了。给你好吃的。”几个男性亲属走过来牵着孩子的手，又把他们聚在一起了，两个孩子在大人给他们奖励与宽慰的小味零食里，忘记了刚才比武的事件。
我看到这一幕笑了，我对母亲说：“淮南本地人果然不同，从小就知道训练孩子打斗。”母亲默许的点点头。我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也知道母亲担心我继续埋怨什么，其实我没有埋怨母亲的意思。我只是看到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自己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走过的轨迹，其中也不乏有着多次打架的事件发生。
转眼之间到了而立之龄，又在性情比较温婉的江南城市呆了多年，很多事情也看开了，没有必要用武力解决的事情，都会理性的用智力和法律来解决。母亲担心我继续埋怨，是因为我小时候，母亲总是把我当女孩子来养的，性格一度很是柔弱。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家长都担心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和其他孩子发生争执，吵嘴，打架吃亏，很多做父亲的都在家里会告诉自己的孩子打斗的技巧。而我的父母都一再告诉我，要在学校里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不要和其他孩子玩打斗的游戏，以免出现打架就更不好了。这样的教育在今天我所在的南方城市来说，应该是很正常的，但我是生活在80年代的孩子，所在的城市也不同。
因此，小时候每天在上学前，都会受父母的叮嘱：“好好学习，认真听课，不要打架，有事情报告老师。”久而久之连附近很多一起放学排队回家的小朋友，都知道了我父母的教诲。一些淘气的男孩子就撩拨我，甚至是一些女孩子也撩拨我，我也不敢动。我记住父母的话，有事情告诉老师。我就报告老师，老师一般都是比较喜欢老实安静，成绩又好的孩子，自然就会批评和惩罚那些撩拨我的同学。
惩罚他们的方式通常是站在黑板前半堂课，这样的体罚学生在今天来看，也是不合理的。但那个时代也没有教师法，即使在90年代我读高中了，有教师法，家长也没有几个在意老师体罚学生的事情。更何况80年代末的小学，哪个家长都不在乎老师如何体罚学生。于是乎，被体罚的学生，下课后一定要继续找茬儿，我再报告老师。老师也郁闷了。
三年级以后，我学会了独立反抗那些撩拨我的淘气学生。我从一些男孩子那里学到了小时候最常用的招式：掐脖子。这个招式在多年后我到武术队专业训练，才知道它的专业名词叫：锁喉。且手法也有很多种，我们小时候用的都不专业。这是后话了。
在当时，和那些受过家长训练的小孩子打架，我总是吃亏，从没赢过。每次都被他们打哭，每次都受很大的委屈，却又从不服输。学打架从三年级开始，只要有人撩拨我，我就和他战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我依然不服输，很多次我都被一些淘气的男孩打的头上是疙瘩，但我还不服。我性格里充满了倔强。母亲看了心疼，很多次都直接找了学校和家长。
一晃到了小学毕业，我似乎每次都在摩擦中以失败告终。可我也好像学会了各种战斗的手法，比如摔跤、掐脖子，掰手指，拧腕，膝撞，摆拳攻击对方脸部等，这些都是和不同的孩子打架吃亏后学来的招数，他们都是自己父亲教的。现在想想这些父亲当年也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可能也都是自己打架习惯用的招式，都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而我的父亲当时都快50岁了，因为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和他们相差岁数比较多。所以我的父亲不太主张我像其他孩子一样没事找事打架，母亲也同样是希望我能够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其实母亲是一个性格很硬的人，用她现在的话说：“小时候，我教育你不打架，没有说别人撩拨你，也不能还手。”所以，后来在谈到教育问题的时候，我总是埋怨母亲，为什么我小时候，不给我送到我那拳霸一方的舅舅那里学点格斗的技巧，为什么我小时候总是吃亏？埋怨母亲不应该那个时代，给我的教育是那么温软，应该像其他家长一样训练我格斗的技巧。
母亲每次都沉默，每次又会悠悠地说：“训练？！我是希望把你从小训练成文武双全的人。小时候，你五岁时不就开始每天帮你压腿，踢腿练习了么？可后来发现你身体不好，就算了。”
要么母亲被我埋怨急了，又喃喃道：“厂里原来有个小孩，他爸告诉他，谁招惹你，给我用砖头砸，那小孩4岁就和10岁的孩子打架，用砖头砸。22岁就打架把人给打死了，判了死刑！”
说到这里，我也无法继续埋怨母亲的训育我的方式。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长大成人了，我也即将为人父了。用母亲的话说：“我看看你以后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了。你会教他打架吗？”我茫然，我是真的茫然。我曾和妻子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教育自己孩子，是不是要他像我在候车室里的家长一样，男孩子从小就要有一个会战斗的体魄？！
我很难想象，那样的教育方式结果又会是什么？我在东北沈阳工作的时候，一个30多岁张扬无比的策划总监，苏北人。在吸烟室里和我们一起闲侃，说自己儿子才一岁多。他说：我以后孩子到上学年龄了，在学校里要是和人打架，我就教他怎么打，并且告诉他，打出事，老子负责。但不要打输了，打输了就是丢人，回来我还打你。
在场闲聊的人，听了他语气张狂的言论，都没有做任何肯定与否定表态。闲聊虽说是闲聊。但我还是有所思考。其实他的这番话，早在几年前，我几乎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的说给母亲听过。母亲就沉默了，她知道我是埋怨她和父亲，在我小时候的时候总是要我好好学习，就没有告诉我该如何格斗。以至于我在小学阶段吃过很多亏，也就在小学毕业的最后一次与人单挑，才用连续膝撞的方式将对手的脸彻底打翻了。
那算是我与人格斗取得第一次完整的胜利！随后一周就毕业升入了中学，我读的中学是省级重点中学，可这重点中学最有名的有三样：一是高考艺术类考生每年都很多。我也就是这个学校毕业考取的艺术院校；二是学校的篮球队是全省蝉联冠军；全省所有青年队篮球都从我们学校挑选，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再不会打篮球，出去在任何学校都能当个主攻手。而篮球队的高手，很多直接保送到省里体院，但大部分也都是打架高手；三是学校的痞子多如牛毛，校内学生痞子与校外社会痞子，社会痞子和主管城市的黑道大哥联系，每天在校门口都能看到寻仇的，每天在校门口都能看到劫财的，每天在校门口都能看到几场刀枪棍棒的交锋，头破血流的机会十天半月就一次。
至于校园内班级里的，那种拳头耳光的打架不过是一般不会打架的老实学生才玩玩的。老师来了就停止了，大不了彼此几拳头，几个耳光，就拉倒了。一般稍稍强硬点的，全部是板凳，教室里的板凳成了一般学生打架的常用工具。稍稍在升级点的学生，一般书包里都装有一把西瓜刀，这一点上，我也曾经有过，但我从没有主动伤害过谁，我仅仅是预防不测，预防有突然其来的校园接财事件的发生，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现在想想真可笑，可笑一个学校就似乎是台湾竹联帮控制的校园，并且还是一个省级重点中学。如今我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我住的地方楼下就是小学，我上班的地方，对面是大学，公交车站紧邻的是中学，我至今到现在就没见到哪个学校有那种打架的事件发生，更何况发生的那么频繁，那么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样，学总是要上的。学校里经常会遇到有陌生的社会不良少年进来找你要钱，要烟，只要看到你在教室的男生，就撩拨你。很多男生被撩拨后，就算了。可对于我来说，我不能受到屈辱，我必须反抗。
于是，进入中学的第一学期。一个校痞招惹我，我就还了手。但没想到他的出手如此狠毒，我吃了大亏。叫来了我的表哥，我的兄长，带了一批人，直接到了校长室，要求处理好这个事件。那个混蛋保卫处长竟然说：“哦，这个小子，我知道。他哥哥是初三八班的。他惹你，你不理他不就行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初三八班”是个学校有名的痞子班。据说进来的学生总共不到30个，是属于一个“创收班”，“创收班”这个词是我在此发明的。也就是当时那个班学生是哪个学校都考不上的痞子，家里有钱，每个学生几万块，就进来了，为了图个“省重点示范中学”就读的名义。那个班就是一个恶棍云集之地，不敢说，男盗女娼，至少是班级名存实亡。老师不用去上课，学生也不用去听课，教室里没有完整的椅子，到处是断掉的板凳腿，全部是打架用力过猛砸人杂的。所谓的学生在学校里，女生就没见几个，见到的几个都有一个男生搂抱着，男生在学校里做什么呢？吃校园保护费？给谁吃？学校里班级学生和学生之间摩擦，谁找人牵线过去找到他们，要求摆平对方，他们是要烟酒和钱的。如果双方都找到他们，他们调解，双方都收。
如果有一方不服，对不起。马上就在校园里给你打个半死。你找了外面的人，他们在外面都和社会上的人有结交，你还想上学吗？据说，这帮学生从刚入校时，老师去给他们上课，里面的学生把教室门虚掩着，上面放了一个垃圾筐，老师走进门，垃圾筐掉下来，扣在老师头上。要么就是把教室黑板上涂了一层胶水和大便，老师无法入课堂，久而久之，他们就不需要上课了。但学校收了他们的高额费用，他们媒体入校还是理所当然的，连老师也没办法。
所以，当校保卫处长，那该死的老头知道是他们的弟弟招惹到我，觉得我作为一个正经学生，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忍一忍过去就算了，干嘛和他们对抗。可我的性格让我不能容忍，于是我也就吃了亏，最后家里的兄长们帮我摆平了这个事情。
但在我的记忆力也留下了一道思维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之所以我是正经学生，他们是地痞，学校就想要我们忍一忍，可能吗？不可笑么？自从那次吃过亏后，我就开始瞒着父母，自己报名去了一个业余武术队，一晃就是两三年初中毕业了。这三年里，我陆续又和一些校痞发生过一些冲突，我都记得让自己心狠手辣一点。有赢有输，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彻底的摆脱了孩提时代像女孩子一样的柔弱性格。
我已经在每次的格斗中，熟练的运用各种在与对手交锋中学习的招式，来克制敌手。时光过的很快，上了大学后，远在西北，又发生过很多次学校，在街头与人格斗的事件，我出手迅速冷厉，让很多人难以想象我的瘦弱的身体爆发的能量。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我曾经被暴力伤害过，我之所以后来用如此的心态去面对敌手的时候，我就想起自己儿时因为柔弱而吃亏的记忆。而这记忆要我明确的告诉自己，我必须强悍，没有谁能帮助你，只有心狠手辣，只有强劲的杀戮，才能赢得对手的尊重。
记得曾经在西北，一个山东的汉子是宋江武校的散打冠军，他和我的朋友发生了矛盾，至于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去劝架，他一抬脚正踢在了我肚子上，我茫然倒地后，愤怒地拿起身边的一个板凳上手就向他头顶狠砸下去，或许那板凳已经不够结实了，他扬手一拳竟然打断了那板凳框。那时，我脑子里没有其他欲念了，只想干到他，便立马从怀中掏出军匕，一刀直接捅到他的脸上，血顺着他的脸流出来，他似乎也被我一连串的动作给惊呆了。后来门外的人全部进来，一个中间人谈妥就散了，多年过去了，我想起那一幕，还是觉的他也是狂妄，而我也不够冷静，但还好，我们没有发生更大的事情，如果没有中间人，或许我们中间有一个不知道会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又想到母亲问我，你究竟怎么样教育自己的孩子？难道像那苏北的愣子一样，告诉自己的孩子：“儿子，你给我上？打赢就行，不能输？有事情找老爹？”呵呵，我不是李刚，我也不想做李刚！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性格像我小时候一样柔弱，而受到强悍孩子的撩拨，但我更不希望孩子强悍的最后成了我母亲说的那个孩子，4岁就成了小痞子的料，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只希望我能在教育我孩子有勇气格斗，会格斗的前提下，一定是具有正义的。不是街头的无赖和地痞。说到这里，又想到那天火车站那么多淮南小伙子热情高涨的奔赴到部队情景，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梦想有一天能当个“解放军叔叔”，可以上战场杀敌人，并且问母亲我什么时候才能做“解放军叔叔”呢？母亲如同候车室里我看到的那年轻母亲一样，拍拍我的脑袋笑着说：“等你长大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长大了当兵还有敌人杀吗？母亲笑说：有，敌人很多。
那年，其实我才五岁。我至今仍然记得当年的情景。多年过去了，我自从上学起就不怎么对解放军叔叔感兴趣了。我意识到虽然那时候母亲把我当女孩子养，但我的骨子里还是充满了男性的阳刚、充满了暴力与血腥。这暴力和血腥也并非是坏事，它或许只仅仅代表一个城市，一个地域性格的展露。如果淮南人没有好斗的勇气，好斗的性格，就不会有79年对越作战的敢死队。淮南人在中越战场上的敢死队数量是最多的，也是死亡最多的。我的小学老师，她的儿子就是在对越作战中被炸死的，死后连尸骨都没有，战友将其骨肉从猫耳洞的墙壁上刮了一军用饭盒，才了安葬烈士。邻居家参战的哥哥们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就连尸骨都消失了，还有的负了小伤，回到故土，给我姐姐那一辈的中学生，进行前线英雄报告会讲座。
他们如今也都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在他们看来，淮南人训育孩子的方式，就应该是像候车室里的那些年轻的妈妈们一样，让男孩子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战斗到最后！也就是因为他们在79越战不怕死的精神，感动了中央军委，且为了纪念淮南这座城市的人民，在79越战战场上牺牲的勇士们，1992年一艘护卫舰被命名为：淮南舰。现在服役在南海海域。
勇敢，凶猛，善于格斗，并不一定是坏事，关键要看，我们是否具有正义感！如果是，我觉得我们应该让我们的这种精神延续，让我们都能够具有那两位年轻的母亲一样训育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我们拥有了暴力的能力和手段，制造出我在本文谈及的校园暴力，以及我在【故土二三事（二）】文中提到的事件，那实在是国民素质的悲哀！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六日2:02:52于杭州
中国·徐晔
任何一种思想都具有速度，超越时空，超越现实，超越人生。超越的背后是终极目标的体现，但我仅仅希望能够留住自己最 初思考起点时的那一秒！—【中国徐晔】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