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萱一泓静水流深
微笑着,于黑暗中拥吻,微笑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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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05 12:58:00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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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

金钱是村里的五保户,打从四十多年前她嫁了不到一年的丈夫在公社化最困难的时期活活饿死,金钱怀胎两个月的胎儿也随之流产了,金钱就疯了。那时刚好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灿烂,而野外能吃,能下口的树皮,香蕉树芯,野菜等等植物却给人们刨得一片疮痍。金钱从此每到春天桃花开得烂漫时就呜呜哭泣,半夜在村子里如幽魂一样游走逛荡。人们从此叫她金钱癫。但后来更多的人叫她金钱姑。因为癫人痴话有时很灵验,比村口那个朴仙姑还神呢。金钱姑身上罩上了一层神话色彩。人们对金钱也多了几分恭敬,轻易不敢亵渎。

金钱自从丈夫死后就再没改嫁,做了个清闲的寡妇,久而久之农活也不会做了。说来也奇怪金钱和村里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婆婆很投缘,时常帮她们带孙子,捶背捏脚的,农忙时还给她们干干简单的农活。有一阵她还给隔壁黄泥塘村乞丐良家放过牛。但是有一回牛发情挣脱牛绳疯跑进深山里去,金钱跋山涉水好容易找到它,拉着它的牛鼻圈抱着一棵大松树僵持了整整一夜。等到乞丐良他们敲箩打鼓找到她,她右手把牛鼻圈往乞丐良手里一扔,左手怜惜地抚摸着勒得满是血痕的右手,什么话也没说就一个人踉踉跄跄下山了。从此告别放牛的生涯。村委会经慎重研究,决定把她列入了五保户的名单,每年接济她百来块钱。

每逢村里或隔壁其他村庄有红白事,金钱总是最早知道的,好像她真的能掐会算一样神之又神。她会拿了她的锡瓯,趿拉着鞋早早去讨酒饭吃。人们供佛一样舀最好的东西给她吃。但有一点,金钱是很坚持的,什么器皿她都不稀罕,就专喜欢用她自己的那个锡瓯。据知情的婆婆说,那是金钱死去的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遗产。金钱吃完酒饭有个习惯就是抹嘴。一抹嘴主人家不用她开口就用个大油纸袋装了满满一袋好菜给她带回家。当然不是每次都顺利,碰到小孩夭折的丧事,金钱也会碰钉子。

那年夏天,天气特别热,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叫葱花,因为爸爸妈妈在城里打工,家里劳动力少。她白天在热烘烘的太阳下跟随奶奶割稻子,因为奶奶忘了戴帽子,就把自己头顶的草帽给奶奶戴,傍晚回家就觉得头轻脚重,还是挣扎着去挑了满满一缸水给奶奶煮水洗澡,晚饭也没吃就歪在床上睡了。谁知道第二天居然直挺挺死在了床上!

葱花奶奶哭得眼泪双流,脸上的褶皱里充满泪水,哭到大痛处眉头皱起,褶角里的眼泪就像滚珠一样跌落下来。

“呜呜……阿爸天哎,哪只想得到我的葱花儿就这样丢了咧?昨日当昼伊还同我在田里割禾。伊睇到我辛苦,还把头顶的草帽脱下对我话:‘阿嬷,帽捭你戴,唔好热着’。还好落力踏打禾机打禾,伊还唱歌捭我听哩。昨日晚归到家伊话伊头额有点昏昏沉沉的,我使伊去困觉,可能系热头晒过笼了。伊唔听我,话自家没事。还拿起担杆去明井担归四担水,使我暖水捭伊洗身。洗净身伊就自家去眠床困着了。我煮好夜喊伊起身吃夜。伊细细声话伊好眼困,唔想吃。那阵时我行过去摸了下伊的头,有点发热。我夜唔前吃就摸到菜园拔到两兜葱煮了碗葱水捭伊喝下去。后尾伊就睡着了。我想细佬哥有点时事病痛的也没啥,没相干的。哪只知得今早我起身煮好朝喊伊起身刷牙洗脸,好吃完朝赶凉去割禾咧。喊死伊都唔应我。惹得我发热结就骂了一句:‘畚箕掂哎,热头半天高了,你还唔肯起身啊?我朝都煮好了咯’。伊还系唔应我,我赶紧拱开门一睇:阿爸天哎,完了!我的葱花唔知几时在眠床硬了!天阿公啊,天阿公,我家造了啥孽啊!?呜……”

葱花奶奶哭诉着前因后果,左邻右舍的乡亲闻声赶过来,一边大声呵斥自家小孩不准他们靠近葱花家,怕触了霉头。正闹着,闻听走马塘葱花死了,住龙江的金钱眨眼间从龙江走到了走马塘。大家看到她时,她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解放鞋,左手拄跟哪捡来的嫩竹筒当拐杖,腋下夹着条蛇皮袋,右手拿着她那只青葱色的锡瓯,头发蓬蓬松松的像只鸡窝。

乡邻们见那样急急地就赶了来,昨天还见她在素婆家畲地里摘花生的,就打趣她说:“金钱姑,你消息还几灵通的喔,今日你唔使去素婆家摘地豆啦?”金钱眼睛睁得圆鼓鼓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左手的拐杖一顿,那嫩竹筒禁不住她这样用力一顿,哗啦下半截裂成了四半,金钱不自知,很愤怒地说:“哼,我再也不去了,火葬场都没那么热,一日才给一顿饭!”说着把拐杖又一顿,裂了的嫩竹撑不住,金钱一个趄趔,那双不合脚的解放鞋“哧溜”一声打滑,眼看金钱就要摔个四脚朝天。旁边的小伙子爱说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金钱。哪知金钱左脚的那只解放鞋不合时宜地甩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扣在爱说笑的头顶上。大伙一看,哄地笑了:解放鞋底子上粘着一张厚厚的绿色油纸袋,扣在爱说笑脑袋上可不正像顶绿帽么?

金钱慌忙跳着脚一把抓住解放鞋,背过众人的脸及麻利地穿好,嘴里唧唧咕咕嘟囔着:“有啥好笑,有啥好笑?鞋底穿了洞,用油纸袋钉上去起码唔会进沙进水啊。”爱说笑掩住刚才的尴尬,扑哧笑了,忙拉着金钱的手打趣道:“哎呀,金钱姑啊,想唔到你这么聪明咧。可你也该仔细管管你的孩子(鞋子)啊,穿着绿色衫裤爬哪去不得,一定爱扣在人家头顶上?”闻言,大伙又哄地笑开了。金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到大家笑得七零八落的,不免不好意思起来,她甩开爱说笑的手,用裂开了拐杖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骂道:“你只死佬仔,不知得讲啥死骨呢,整得只只来笑我。”

说起鞋子还有一段关于普通话的笑话。有一个乡下人进城,在上公共汽车时他的四十三号鞋子有一个掉在车外面,来不及拣,公车就开动了,他着急地指着车后面大声叫到:“我的孩子(鞋子),我的孩子!”因为他普通话不准,把鞋子说成方言孩子了。乘务员听到他的孩子丢了,很热心过来问他的孩子多高,他比划了鞋子的长短:“这么长!”乘务员又问孩子有多大,他答道:“四十三号。”乘务员蒙了,弄了大半天原来是他的鞋子丢了呀!金钱不知道这个典故,当然不明白爱说笑说的是什么了。

葱花奶奶哭着,说着,突然听到外面有笑声,一抬眼发现乡亲们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当她在重三倒俩地诉说着葱花死的前因后果时,大家在她说第三遍时已经耳屎啪啪跌了。无奈不能深劝,只好悄悄溜了出来。一则天气怪热得慌,二则都记挂着家里未割的稻子,未拔的花生。记挂着天气这样热正是晒谷晒花生的好时机,担心这六月天空娃娃脸说变就变。一下起雨来,那花生稻子就只能在地里生牙打秧了

葱花奶奶怔了一怔,一边用胸脯前脏兮兮的围裙抹眼泪,一边哭叫着“葱花儿哎,葱花儿”出来。看到金钱拿瓯夹棍的就巴巴来讨吃了,想起葱花真的没了,不禁更觉悲痛,而自己哭得死去活来的居然还有人笑得那样开怀,便止住了哭,尖着喉咙高声骂道:“我还以为系哪只!原来系你这癫癫鬼鬼的金钱癫!你好死唔死的早早就来我家门口做啥?知得我家葱花没了,你好兴(奋)啊?一点唔知天令(不知高低)!”

大家知道刚才笑得过分了,葱花奶奶正拿可怜的金钱开唰呢,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抿住笑把表情装严肃起来。

金钱茫茫然望着葱花奶奶,见她凶神恶煞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哭得烂桃子般肿大且瞪圆的眼睛,十足像斗牛发狠的铜铃大眼,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便小声嗫嚅道:“做啥……做啥这么样恶啊?我……我又唔系故意的……”

葱花奶奶不听还好,一听即刻火上浇油一般冲上来揪住金钱乱蓬蓬的头发:“你话啥啊?我好恶?你只死癫鬼,老不死的!”大家见葱花奶奶快要把金钱的头发连头皮一并拔下来了,只得好声好气解劝一番,好歹把金钱的头发解救了出来。金钱给撕扯得头发发麻,双眼发黑,瓯也丢了,拐杖也撇了,双手捧住脑袋慢慢蹲在地上,一声不敢再吭。大家再看金钱时,金钱的头发由鸡窝变成了冲天鹞!大家想笑又不敢笑。

金钱蹲了大半天,寻了竹子和锡瓯,夹着蛇皮袋,趿着解放鞋踢踏踢踏地往她的小房子去了。走到半路一个叫圆墩的地方,金钱看到乱葬岗上不知什么时候新砌了一座气派的坟墓。大大方方的约有十来平方米,砌着油光锃亮的瓷砖,抹上水泥石灰,竟比近金钱那四五平方米的破泥坯矮房气派不知多少倍呢!金钱眯缝着眼把坟上下打量一番,心想:“阿弥陀佛,天阿公真系偏心,死人住那么好个房,也不见伊帮我把那漏水的瓦背拾拣拾拣。”

正说着,金钱看到坟墓案几还供着两个大红苹果和一碟子红彤彤的糯米糕,两边烧着八支香支宝烛。金钱上前一把端起碟子,坐在坟案上把糯米糕狼吞虎咽了一番,弄得双手红通通的,嘴巴也染得吸血鬼一样。金钱用身上的蓝卡布把嘴巴一抹,手往坟上粉白粉白的地方一揩。嘿,那坟墓像给人狠狠扇了两巴掌似的手印清晰!

金钱看到自己的杰作,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嘿嘿笑了。过了一会,金钱把碟子往案几上一撇,一手拿一个苹果往裤袋里塞。无奈袋子太小,差点把裤带扯断,金钱双手攥着红苹果把裤子用力往上提了提,乍听到“唰”一声响。她愣了一愣,俯下头看了看裤裆,可不是裤裆裂了好大一口子?金钱混骂了一句:“哥么绝代哎!”转身把苹果塞进刚才撇在地上的蛇皮袋,打了个死结拴挂在拐杖没裂的那头,比划了几下觉得不保险,放下来又打多一个死结,搭在肩头上,双手扣着锡瓯并紧紧攥着蛇皮袋口,生怕苹果从里面跑出来似的。

金钱刚想走,想一想又回过身去,对着那气派的坟墓恭恭敬敬鞠了三鞠躬,嘴里用商量的语气道:“这位阿叔哎,你死了还住个这么靓的屋,比我活着还抵哩。这糕和么果子你就捭我吃了吧,啊?反正你又吃唔到,系唔系?哦!那就多谢你老叔了哦!”

金钱踢踏踢踏蹩回自己的小房子里。房内衫裤被窝一团乱糟糟的。棉被去年被金钱拿到河里去洗了一回,晒了十来天好容易干了,却这一坨那一团的全没了原样。房里的最角落用两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旁边堆着一堆柴火,灶台上边的墙壁给烟熏得漆黑漆黑的,蚊帐可有可无地坠下来,也给烟熏得黑麻麻的,像张挂起来的巨大抹布。

金钱长长“唉”了一声,放下蛇皮袋,拿起地上的小锅煲向村口的水井走去。刚好村里连生了四胎女孩儿的水木老婆腆着肚子打水。她把小水桶往井里一扔,再把水桶绳甩几甩,待桶里进满了水后,她就俯下沉重的身子一下一下把打满水的小水桶拉扯上来。

水木老婆回过头看到金钱提着锅煲瘸过来,就笑着对金钱说:“金钱姑,来,我扯水捭你吧。”金钱打开煲盖,接了水,打量了一下水木老婆的肚子,像奉承又像闲聊地说:“我说水木家的,你真系好心人哦,好人会有好报。天阿公会保佑你哩,今年就养个带把子的来,啊?”

从水井回来,金钱搞不懂苹果要怎么吃法,看它样子跟家常蕃薯没什么两样,就决定把苹果煲熟来吃。她引着火煮了大半日,半湿不干的柴火着一阵又熄一阵,金钱端着个干竹子做的竹筒对着灶口呼呼吹气。烟灰给吹得满屋子里飞舞,小小的房子弥漫着浓烟,金钱给呛得直咳嗽,脸上还沾满了烟灰。她着急地时不时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一戳苹果软了没有。最后苹果终于软透了,她扔掉吹火筒,呵呵气把苹果捞上来,撕去苹果皮大口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煮苹果烫得她“啊”一声叫了起来。她狠狠捏了一捏以示愤怒,不想又把手烫了。金钱满脸涨得通红,气愤地把苹果尽力砸在地上,还觉得不解气,上前用脚踏上一脚。谁知天不遂人愿,脚板火辣辣疼起来,屋子里还莫名弥漫着一股塑胶烧焦的味道。金钱抱着脚“哎呦,哎呦”呻吟着,急忙板过来一看:那只钉着绿色油纸袋的解放鞋刚好踩在一块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炭上,油纸遇热烧熔把脚底烫起一个油亮的燎泡了!金钱气极了,呼吸急促,还没忘了咒天骂大的:“啥死骨头果子,那么难吃,一点蕃薯味都没有。你这半世命,你这晒薯丝晒白骨的!”

村里过路的经过金钱的房子,看到浓烟从金钱摇摇欲坠的瓦楞上冒出来,以为金钱家失火了,大声叫喊着“金钱姑家失火了,金钱姑失火了!”金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以为发生了什么稀奇事,从门口探出头来没好气地问道:“啥事啊?吵死人!”提桶带水的乡亲们看到金钱满脸烟灰,汗水流成了一条条黑糊糊的小溪,扔下桶,摁住肚子哈哈笑开了。

听说前几年金钱得病死了,暑假回家,我看到她的小房子爬满了软骨倒丝莲的绿色藤蔓,瓦背全塌下去了,袖珍碉堡样的屋子仅剩的几块黄泥土砖,也在风雨里侵蚀得斑斑驳驳。风吹来藤蔓沙沙作响,是金钱姑姑的亡灵在跟我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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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houmu [2006-05-05 01:19:00 PM]

    Re:金钱

    占个沙发,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读者~~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对!你是第一个!谢谢支持!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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