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做一个有想法的小市民

选自《0086》  Text/蜻蜓   photo/广西师大贝贝特提供

      上海季风书园老板，专栏作家，书评人。为人甚为低调，但被上海文化界各路神仙尊为“宝爷”。自称没当过文青，直接出道，研究的是苏联东欧政治，教过书，办过报，是一个“有抱负的闲人”，一个“有想法的小市民”。《小团圆》红遍上海的时候，他一篇文章在《东方早报》上泼了狂热的媒体们一盆冷水。“这绝对是一本烂书。都是利益集团，香港的小瘪三花点钱来竟然把上海所有的媒体都搞得那么定。同样身为上海人，张爱玲我要替她说一句的。”

  你是怎么开始从做学术到写专栏，后来又成了老板的？

  我最早在学校教当代西方政治思潮，那时候是怀着救国的理想，80年代的风气和现在的风气不一样嘛，都想对国家有所指点。一到90年代，就觉得救国不成先自救吧。90年就转业了。后来干过各种事情，办报纸之类的，是上海第一份文艺小报《每周文艺报道》，小宝这个名字也是由“小报”来的。办了四五年吧，后来正好在报业有大发展的时候关掉了，因为闯祸了，老同志状告我们格调低下，类似现在“三俗”。报纸总要有言论栏目，就要找人写，找人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就自己来写，也是写些风花雪月嬉笑怒骂的东西。季风是办报延续下来的，当时的报亭后来就变成书店了。实在是一辈子身无长技，只会读书而已。

  你的专栏是嬉笑怒骂饮食男女，但书评却是言之凿凿古意盎然。很难想象是出自同一个人。

  这两面是完全可以在一起的。学问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现在都是被那些腐儒给做坏掉了。真正有生命力的学问是很活泼的，而且是什么都不忌讳的。做学问无非是你对什么有兴趣你就自己研究，不一定要混到那个叫学术圈的小小的名利场里面去。中国大陆的所谓学者连最基本的学术规范都做不到，而且他们抄的还不是西方最好的东西，是一些很蹩脚的东西。所以对待中国知识分子的东西，就像对待中国的小说一样，不看绝对不会是你的损失。

  你好像不写博客，这在文化人里很少见。

  我在《东方早报》开专栏也是两周一期，有稿费的我都懒得写，何况是没稿费的。我不抵触新科技的写作平台，网络我还是非常喜欢的，但写作热情已经过去了，写专栏和其他东西已经表达过了。网络这块我只是阅读者，潜水员。好的博客我也看的，韩寒的博客就不错，他的态度我很欣赏，他那种肆无忌惮的姿态是好的，写作者就是应该有这样的态度。无非和我处理的题材不一样，我们阅历不同。他毕竟还是年轻，而且读书太少，有些再抽象一点普遍一点的问题就显得他蛮老生常谈的，显得没有思考能力。他的小说写得很烂，他现在不懂怎么写小说。但是我还是呼吁大家去买他的书，支持他去写免费的博客。

  你觉得下一个十年中国社会将有哪些变化，文学、媒体、知识分子的角色是否会继续式微？

  其实“未来十年”是一个很人为假定的时间，因为你不知道什么事情会在什么情况下发生。但是你可以回过头来看现在和过去的十年。现在2010年，你和2000年比较，我觉得现在比那时候要差，所以我对未来十年是比较悲观的。文学其实我不大关心，中国文学尤其是当代的我不要看的。中国也没有所谓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早就被边缘化了。中国社会我觉得现在是“三暴”，暴吏、暴民、暴发户。到了十年以后又增加一个新的东西了，“三暴”共“一独”。独生子的暴吏，独生子的暴民，独生子的暴发户，就是我们计划生育政策效果开始显现了。独生子会比他们的长辈更没耐心，更没有同情心，更不懂得怎么与人好好相处，做事更不负责任。在一个好的社会结构里面，独生子女这样并不成问题，但在一个“三暴”的社会里面，这就有问题了。

  你觉得下一个十年这样的社会结构看不到任何转变？

  很难改变。这个社会戾气太重，和十年前相比，理性对话的渠道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最近我写书评一直在推荐大前研一的《低智商社会》，其实是讲中国，中国比他们更糟糕。当然我不是说十年前多好，整个社会的基本问题没任何改变，只是现在比那时候更差一点，理性在削弱。未来十年只会更差。我说的理性不是什么理论，只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交往之间充满戾气。你就看前一段时间放李少红的《红楼梦》，就一个电视剧而已，但你看双方掐的那个样子，恨不得把对方撕了吃，那种剑拔弩张。写文章的人已经是做人做到很不成功才去写文章了，何必装出杀气腾腾的样子。双方没有任何交流的可能，所有问题都是这样。

  另外一方面，比如媒体，或者专栏这个东西，其实是一般市民平时忙于生计，信任专栏作家，所以委托他来告诉你什么东西有趣。但是在现在的舆论环境里面，作家和媒体都做不到这一点。中国的百姓只有吃力一点，要真的搞清楚问题就要自己动脑筋去想，靠报上的文章是没用的。大多是风花雪月，要谈也谈得支支吾吾，比如房产税的问题就不能深入，很多明显都要回避，比如政府的角色，政府土地招发，把房价和土地价格抬起来，政府本来就已经够狡猾的了，这么高的价格只有70年使用权，而这点钱它竟然7年就用完了，现在又想立一个新的名目叫做房产税。这样的东西在媒体上你能直接讨论吗？即使有涉及也是很曲笔的，那么完全依赖它的百姓就会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

  今天为了学习思考我们究竟应当看什么？

  当年鲁迅的推荐很好，看西方的当代读物，看中国的经典读物。《红楼梦》是中国作协所有作家加起来加班加点也拼不出来的东西。另外就是看博客，博客是对当下社会的反映。网络上有很多好的东西可以看，都是很多无名的人对社会生活的评论。他们一点也不想成名，而是就问题讨论，反而显得非常好。其实我每天书看得也不多，但是我可能有信息饥渴症，所以每天都要看很多新闻，上网还是蛮多时间的。

  你对博客和网络有很高的评价，那么你觉得下一个十年中，网络是否能同时承载起书籍和媒体缺失的角色，成为公共议题的讨论空间和思想的培养之地？

  网络还是太分散了，焦点不集中，许多和老百姓切身有关的东西，无法有一个很深入的讨论。而且情绪性的东西不少，但理性的很少。网络上其实有两种公共议题，一种是真问题。真的问题不可能没有人关心的，比如现在政府说要收房产税了，像这种就是逃不掉的人和政府的关系，为什么这样收税，这样收税对不对，我们要不要交税，可不可以不交税。这些问题都是真问题，不要有人宣传讨论你就会去关心。另一种是伪问题，比如玩概念的。比如怎么把世博会办得更好，什么better life better city，就是个很操蛋的伪命题，他们对城市根本就不了解；还有一些是娱乐性先行产生的一些议题，像现在电视里也有这样的一些讨论的节目。《大声说》这个节目，你不提我以前也不好意思说，因为制片人是我的一个熟人，但我觉得这个节目从收视率讲是做出努力的，但是对人们的思想生活实际上是非常有害的节目样式。罗素讲过一句话，争论是交换愚蠢，讨论是交换智慧。这个节目是故意设置争论，是非常愚蠢的，对别人的思想能力没有任何帮助，你看那些嘉宾参加了节目以后的样子，都已经有点脱离人形了。有本书叫做《娱乐至死》，很多人以为是反对娱乐的，其实不是，他反对的是像《大声说》这样的栏目。赵本山演小品，这个绝对可以，但很多严肃的事情是不能用娱乐化的方式来处理的。

  你对下一个十年很悲观，那你在80年代那种救国的理想还会在吗？

  还会有吧，还是希望自己周围人的生活会更好一些，还是有那种超越性的东西。写东西也是因为如此。但从与社会互动的角度来说，我更多是一个观察者，没想过要去做什么改变它的事情，因为作为个人那样太累了。现在还是艰苦地活着，我对物质要求不高，活得自在、有尊严就可以了。这就足以自救了。

  一个学苏联东欧政治史、给空军上课的人，去办了一份市民小报，写市井文章，很有意思。

  我觉得作为一个上海人，给这个社会起到一点良性作用，一定要提倡一种市民精神，也就是一种“先做市民，再做公民”的方式，从这个角度来做一点事情。都说上海人小市民，我觉得做市民一点也不丢脸，中国少的就是市民，而不是那些假大空的公民，其实又没有任何公民权利可言。所以我写的那些嬉笑怒骂的东西就是想去培养一种市民生活的态度和生活的规范。拿这个到政治上去，就是一个好的公民社会，讲规则，讲理性交流，讲妥协，讲谈判的社会。市民每天的讨价还价就是谈判。我们现在国家没有谈判，只有抢劫；下面的暴民想的也是抢劫，怎么抢到你这个抢劫的位子。所以我觉得未来十年市民是中国社会最健康的一种位置，韩寒我觉得就是一个市民，未来十年我希望这样的市民越来越多。

  书又是不一样的载体，在下一个十年你觉得会起到什么作用呢？

   书是人类思考的精华，里面有其他媒体没有的、知识分子的作品。这些作为市民是不需要念的。思想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观念，不是说于丹把孔子那些话说给你听你就有思想了。和体育的运动能力一样，思想能力也有高下之分，书就是培养这种能力的。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很多人从生活经验里得到的东西可能远远超过读书十年的人。中国和世界未来十年百年将会碰到很多劫难，只有靠思想的力量才能在生存中胜出。从世界大势来讲，纸质图书以后会被电子出版物所取代，中国这个过程可能会更长远一些。未来虽然看书的人会越来越少，但思考是人类的一种特性，总会有人喜欢思考喜欢看书。我们就是为这些少部分人服务的。季风现在经营也蛮艰难的，08年涨租金虽然保留下来了，但基本上没利润，是当做一个公益事业在做了。

  如果下一个十年里你要再办个媒体，你会如何选择？

  要办个改造社会的媒体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办一个和大家不一样的媒体，比大家高半格又有一定市场的媒体，这是可以的。讨论问题要有一定高度，但实际做事要从现实出发，因为你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如果我要再办一个媒体，我要办个电视台，因为电视在中国还是影响力超大的，别的媒体无法超越。至于内容，还是要市民化。真的要办媒体并不是说要多高深多脱离人群，其实你的身边就有很多政治学的问题，就和你的利益相关。这节目是有的看的。比如房产税这样的节目，找一个支持的，一个反对的，一个政府的，一个房地产商，一个律师，十几个住户，大家就事论事理性地来讨论这个事情，并不难的。

  陈村说你不是一个真正的文人，你觉得呢？

  他说的文人大概是体制内的这些吧。我不是靠稿费活的，写作完全是出于兴趣，对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治疗。写文章的时候境界可以比较单纯，同时和同好分享心得。我在各个圈子都有好朋友，但我不属于任何圈子。比如说我要写小说，我也绝对不会去参加中国作协。中国作协是一个扼杀小说的地方。头衔是很可笑的东西，我觉得我是一个自由人吧，freelancer，喜欢自由自在。还有就是小市民，一个有想法的小市民，有力量的小市民。虽然文章写得很有市井味道，但却是很有抱负的。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走freelancer这条路了，在下一个十年中，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脱离体制，游离圈子呢？

  我希望如此。有各种各样所谓社会无法“整合”的人，能给社会提供些不一样的东西。甚至他的存在就是一种不一样的东西，社会多元不是讲一个口号就可以的，社会多元恰恰是对各种无法被整合、无法被归类的人的一种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