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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奥尔罕·帕慕克的《黑书》(长篇书评连载)
文/朱显雄
1、《黑书》是小说版的好莱坞电影《危情十日》
1990年奥尔罕·帕慕克正式出版了《黑书》,这本小说让作者在土耳其文学圈内备受争议,同时也受到一般读者的普遍喜爱。法文版的《黑书》,获得了法兰西文化奖。1992年帕慕克还以此小说为蓝本,完成了电影剧作《隐蔽的脸》的二度创作。
当我提笔建议“细读帕慕克的《黑书》,走近诺贝尔文学奖”一文时,我是先化了三个多小时的速读方式,翻阅了这部32.6万字的长篇小说,从中得出的一种初浅认知:
《黑书》给我们所有从事新闻专栏或纪实报道的记者、主持人提了一个醒,原来小说可以这样来创作?新闻专栏、纪实报道也可以写成这样的小说佳作!
我意识到:当代中国的一线记者、或主持人,其实都可以模仿奥尔罕·帕慕克的创作手法,书写各自的传记文学,从而留下一部“传世佳作”。
推而广之,中国的大小传媒记者,在采访工作与日常生活的积累到达一定程度之后,或许也可以成为问鼎“诺贝尔奖”的未来作家。
——这是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的《黑书》,给我带来的第一直觉。
大凡做影视编剧出身的作家,都会非常看重自己的第一直觉。许多好作品,在初创时期,其实并不耐看,不是文字描述很一般,就是故事讲得有点儿杂乱无章,常人阅读之后大都以为:“这算什么东西,我写起来比这好多了。”
殊不知,有些作品可以精心修改成为佳作;而有些作品任凭大家如何集思广益,投入再多的精力,也就是那样了。我们往往凭借阅读作品后的第一直觉,抓出作品中的核心人物及核心故事,判断它是否有可能修改加工成为一部影视或文学“佳作”!
匆匆翻阅奥尔罕·帕慕克的《黑书》,我认为这是一部从未遇见过的、独具匠心的土耳其小说,它具有浓郁的地域文化特色;也是一部值得细细阅读、细细品味的大师之作,其创作手法十分新颖、十分独特、十分帕慕克模式。小说采用了二个人物“他”卡利普与“我”耶拉,1、3、5……逢单数的章节,讲述的是卡利普寻找已失踪的妻子如梦和堂兄耶拉的故事;而2、4、6……逢双数的章节,讲述的是耶拉的新闻专栏文章,引出了一位忠实读者,打电话来千方百计想与耶拉见面,并最终将他杀死的故事。两条线平行发展,彼此互补,串起了有关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城的一系列真实的新闻故事。它比令人目眩神迷的阿拉伯花纹图案还要精彩纷呈,引导读者步入了一趟“形而上学的思想辩证、梦境、象征寓言、荒谬主义幽默、童年回忆、政治与社会讽刺”等的历史之旅。这不愧是一部诺贝尔奖得主的大器之作。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帕慕克的《黑书》与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章回小说,截然不同。
当我静下心来,逐句逐章,细细阅读完《黑书》之后,拍案沉思,忽然想到了十多年前曾细心观赏过的一部好莱坞的惊悚影片《危情十日》。
《危情十日》拍摄于1990年,跟《黑书》的创作出版正巧处于同一时期。《危情十日》是一部根据史蒂芬·金原著小说改编的心理惊悚影片,曾经获得第六十三届(1990-1991)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该影片讲述了小说作家保罗•谢尔登(詹姆斯·凯恩饰演)自从创作出版十分了畅销的“米歇莉”系列小说后,轰动整个社会,受到了无数书迷的追捧。他在完成最后一部“米歇莉”小说后,从科罗拉多山脉的银溪旅馆,驾着“野马”出发,准备赶回纽约,交付书稿。途中,他不幸遭遇车祸,被一位胖胖的陌生女人(凯西·贝兹饰演),从雪地里救回到一幢乡村小别墅。
那女人自我介绍:“我叫安妮,是你最忠实的读者。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她告诉他,这里离银溪不远,由于风雪太大,无法送去医院,电话线也断了。但她能比任何医生都做得更好,她是护士,已替他把脱了臼的肩骨复了位。不过,他的腿骨严重骨折,需要卧床养伤。能够亲手救出他,是她的一生荣幸。因为他写的每一本小说,她都读得滚瓜烂熟。只要他活着,就可以写出更多她所喜爱的小说。
保罗获得了她的体贴照顾,心中非常感激。他要给女儿和经纪人打个电话,安妮说她会去办的,只要公路一通车,电话就能接上。她要求作家能否把旧皮包里的即将出版的新书手稿,先让她拜读一下。先睹为快,这是她的最大心愿。躺在病床上的保罗,不能不满足女主人的这一小小要求。
这时,当地的警长巴斯特接受了保罗的女儿和经纪人玛西娅的委托,沿着保罗离开旅馆经过的林间小道开车搜索这位失踪的大作家,但是白雪遮盖了一切。
安妮在给病人保罗喂饭时,诉说她的丈夫不辞而别,为了摆脱苦闷,她每天晚上坚持看书,从此结识了小说中的“米歇莉”为知心好友。是那“米歇莉”系列小说,给她带来了人生的快乐。
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一场厄运突然降临到保罗的头上。他被一阵疯狂的怒吼惊醒:“你真卑鄙,她怎么可以死?是你杀了她……别梦想会有人来找你,医生、女儿、经纪人、我什么电话也没打过,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因为小说中“米歇莉”最终死于难产的悲剧,使安妮丧失了理智,她无法原谅这位被她视为圣人的作家,更听不进他所说的“1817年,女人常因难产而死去”的解释。她猛烈地摇撼着病床,还摔破桌上的花瓶,然后冲出大门,开车离去。
安妮从小镇上买回了打字机,买回了打印纸。她把作家的新书手稿放在铁盆内,浇上汽油,强迫作家,点火焚毁。她用一辆手推车,把保罗推进一间书房,强迫他重新写作:“毁掉了那份手稿,你可以写你一直擅长的东西,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米歇莉续集》。我知道你杀死她是无意的,现在你一定要修正过来。”她要求作家保罗必须按照她的构想,重新创作“米歇莉”的结局,总而言之,“米歇莉”不能死!
于是,这位最忠实的“书迷”,突然演变成一位最凶残的“女魔”,保罗被再一次打断双腿,被关进地下室,被勒令“必须让米歇莉获得重生……”
此情此景,令我记忆犹新,过目难忘。
我没想到,在帕慕克《黑书》第二部的“幻影的居所”一章中,当小说中的律师卡利普好不容易打开耶拉的房间,那是他十五年来从未进去过的房间。他刚推门而入,就接到一个电话——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一路跌跌撞撞打翻了各种物品,最后终于来到电话旁边。当他好不容易把那诡异的话筒拿到耳边时,他的身体已经自动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喂?”
“你终于回家了!”一个他(卡利普)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对。”
“耶拉先生,我找你找了好几天。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我非得马上见到你不可。”
“我听不出你是谁。”
“我们许多年前在国庆宴会上见过面。我向你自我介绍,不过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忘了。后来,我写了几封信给你,用的是化名,什么名字我现在也记不得了。其中一封信中,我提出一个论点,极有可能解开阿布杜哈米提苏丹死亡之谜。另一封信则提到一起大家称之为‘卡车谋杀案’的大学生阴谋。就是我暗示你其中有个秘密探员涉入,而你,运用了敏锐的智慧,调查这个事件并找出真相,在你的专栏中披露出来。”
“你说的文件是关于什么内容?”
“我不想在电话里谈。告诉我你的住址,我马上赶过去。在尼尚塔石附近,对不对?”
接下来,本不是耶拉的卡利普在电话中当然无法告诉对方具体的家庭住址,将他请到家中举行一个作者与读者的见面会。
于是,这一位“耶拉专栏”的忠实读者,如数家珍,在电话中向卡利普一一列举了耶拉历年来发布的许多专栏文章,提出他非常渴望见到作者本人。
故事继续演绎下去。这位“耶拉专栏”的忠实读者,不久在电话中导演了一幕“杀妻”闹剧——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他(卡利普)吓一大跳。
“耶拉?耶拉,是你吗?”
声音并不年轻,也完全陌生。
“是的。”
“亲爱的,亲爱的,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打了好几天电话,找不到你,啊!”
最后的一声叹息,变成了一声啜泣,然后女人哭了起来。
“我认不出你的声音。”卡利普说。
“认不出我的声音!”女人模仿卡利普的语调。“他说他认不出我的声音。他竟然对我这么客套。”停顿了一会后,她像个自信的玩家摊出手中的牌,透着一丝狡猾和骄傲,说,“我是艾米妮。”
她的名字卡利普毫无印象。
“对!”
“对?这就是你要说的?”
“过了这么多年……”卡利普咕哝着。
“亲爱的,终于,过了这么多,这么多年。你能想像当我读到你在专栏中呼唤我时,心里有什么感觉吗?我等待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能想像当我读到期盼了二十年的那句话时,是什么感觉吗?”
“亲爱的女士,”卡利普小心翼翼地说,“亲爱的女士,我已经忘了所有的事情。想必是有一些误会,因为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给报社任何稿子了。这阵子他们刊登的都是我二三十年前的旧文章。你懂吗?”
“不。”
“我并没有要向你或任何人传达什么密码文句。我已经不再写作了。编辑是拿我的旧专栏重新刊登,所以那个句子必然是二十年前的文章里的。”
“骗人!”女人大喊,“你骗人。你仍然爱着我。你疯狂地爱着我。你总是在文章里提到我。当你写伊斯坦布尔最美丽的景点时,你所描述的街道正是你我欢爱的屋子所在。你描写的是我们的古图路斯,我们的小窝,而不是随便哪个单身汉的公寓。……你说‘回到那间公寓’,自然而然指的是我们的小屋,但我知道,你为了不让任何人猜到我们秘密幽会地点,你被迫描述尼尚塔石的一栋六层楼电梯公寓。十八年前,我们在古图路斯的小房子里缠绵,整整五次。求求你不要否认,我知道你爱我。”
……“我亲爱的女士,很抱歉我得挂了。在挂电话前,请原谅我这位年老的隐士想要仗着这份他担当不起的爱情,要求你一件事。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电话号码的?你有我的任何一个地址吗?这对我非常重要。”
“假使我告诉你,那么你会让我看你一眼吗?”
停顿。
“我会。”卡利普说。
“可是你得先给我你的地址。”女人狡猾地说,“坦白讲,经过十八年后,我不再信任你。”
……一段停顿之后,卡利普才开口说“地址是……”就被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打断:“不要,不要告诉他们!他正在窃听!他也在这里。他逼我讲话。耶拉,亲爱的,不要说出你的地址,他打算过去杀了你。啊……喔……啊!”
紧接着最后一声呻吟,卡利普听见一阵怪异、恐怖的金属声响,和模糊不清的噪音,透过用力压在耳朵上的话筒传来。他猜想有一场扭打。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可能是枪声,不然就是话筒在抢夺的过程中摔到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不过不是全无声息,因为卡利普可以听见收音机从后面传来歌声,蓓席叶·阿克索伊唱着:“负心汉,负心汉,你这个负心汉啊!”也能听见女人在另一个遥远的角落啜泣的哭声。电话线的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但拿起话筒的人并没有开口。这些音效就这样持续了很久。收音机换了另一首歌,呼吸声和女人单调的哭泣没有停止的迹象。
“喂!”卡利普惊骇地喊道,“喂!喂?”
“我,是我。”终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他这几天来听到的同一个声音,那惯常的声音。他的语调沉稳、冷静,甚至像是在安抚卡利普,总结一段不愉快的话题。“艾米妮昨天全招了。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先生,你让我想吐!我要让你死得很难看!”接着,像一个裁判宣布一场冗长,沉闷、令人生厌的比赛结束那样,他用一种公正的语调补充,“我要杀了你。”一片沉默。
“也许你也听见了,”卡利普出于职业习惯说,“那篇专栏是一场误会,它其实是旧文章。”
……最终,在小说快要结尾时,当那位“耶拉专栏”的忠实读者,终于追踪到了已经失踪多日的耶拉,他当真举枪杀死了耶拉,还误将卡利普的妻子如梦一起杀死。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耶拉专栏”的忠实读者为何要杀死耶拉的理由:是因为他每天阅读“耶拉专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失去了他自己。他枪杀了耶拉,还反复强调,“我不是精神病患,只是你的一个忠实读者!”
细细读完《黑书》,我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有关忠实读者,杀死小说作家”的惊悚故事!试想,我们的崔永元、白岩松、王志、倪萍、杨澜……,要是有遭一日,也遇上一位如此疯狂的忠实观众,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故事?
当然,帕慕克的《黑书》与史蒂芬·金的《危情十日》有所不同。《危情十日》是比较单一地讲述了一位畅销小说作家与其忠实读者之间发生的一幕“危情十日”的惊悚事件;而《黑书》则是将一位专栏作家与其忠实读者的悬疑故事放在一个特定的土耳其历史背景中加以叙说,让我们在阅读一个惊悚故事的背后,还阅读到了发生在伊斯坦布尔城的一系列新闻事件,阅读到了土耳其近五十年来的一部社会变迁史。
两者相比而论,奥尔罕·帕慕克比史蒂芬·金更有作家的责任,而作品也更为沉重。所以奥尔罕·帕慕克才能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兰西文化奖得主。这是具备真才实学,也是出于众望所归。反思当代的中国文坛,稀缺的真是这样的小说作家。
(此文未完,请关注:走进奥尔罕·帕慕克的《黑书》——2、浅谈《黑书》中的人物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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