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月前发表了的本文,请问为何被一删再删?莫非删掉对历史的回忆与反思,那罪恶与苦难便从未发生过?
一个不能如实说清自己过去的民族,何以自豪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一个不能从历史中吸取有益教训、抛掉沉重包袱的社会,怎能满怀信心、昂首阔步地奔向美好的未来?
星子执拗地站在船头,久久地、痴痴地,看着翻起的白色浪花,跳跃着往身后退去。她一任迎面扑来的江风,无情地撕扯着乌黑的秀发;白皙的脸上,失去了少女特有的嫣红,惨白得如同脚下的浪花;木然的神情,显然不在乎剌骨的寒冷,也忘却了背后两个紧盯她的押解人。江风凸现她青春玲珑的曲线美,与把脑袋缩进雍肿棉衣里的押解人,恰成漫画式的反差。
两岸的珠江三角洲,一片平畴沃野。农人们烈日下流淌的秋收汗水,早巳洗尽了田野的金黄。没有蛙声,没有蝉鸣,更没有都市的喧嚣,在死般的寂静中,天地间万物都在严冬的恶梦里,盼着来年初春的温暖与新绿。灰黯的空中,同样灰黯的浮云,在毫无意义地疯狂追逐着,扭打着,咬噬着。偶尔掠过几只落伍的不知名候鸟,留下几声叫人心碎的悲鸣。
远近散落在田野上稀疏的村庄,破旧农舍的泥墙上,刷满血红醒目的时尚大标语。不敢偷闲的农人们,都在深深地挖着积粮的地洞。
千百年来农耕文明淡淡的水墨画上,没有涂下多少现代的斑驳色彩。耕牛后面淌汗吆喝的农人,仍然迈着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同样沉重的脚步,艰辛地向低效的土地,索取少得可怜的回报,勉强维持着生命新陈代谢的平衡。
城乡社会二元化体制,把农人们牢牢地捆绑在古老的土地上。镰刀与锄头,依然是“战天斗地”生产力的象征。接踵不断而来的政治运动,都令城乡人口结构的比例,产生非自然因素的微妙变化,不知不觉地把城乡的鸿沟越挖越深。差别,在“消除”声中越喊越大。
星子,正从鸿沟的这边,被推到那边。
她坠落到稍优于囚徒的社会最底层!
她站在船头,久久地、痴痴地,看着翻起的白色浪花,依稀陷入深深的思索,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欢乐的童年、抱负早熟的少年、理想沸腾的青年,都因反差的深巨痛苦而不敢回眸!
这乘载她的命运之舟,驶向哪里?何时搁浅?会否倾覆?都由不得她主宰。既听天由命,也就不敢想象。
被剥夺得一丝不挂的生命,只剩下思念家人的权利。
在家人中,星子最担心的,是羸弱多病、身材骄小玲珑的慈母!
母亲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声轻轻的呼唤,一个温柔的眼神……生活中多少平凡的琐事,平凡得一晃就过去了,以后没再想到它。如今却象脚下这细碎的浪花,清晰地浮现眼前,带着温馨的眷恋,带着苦涩的思念。
白色的浪花,幻化成母亲阔别一年多前在邮电学校门口那挥之不去的身影!
白色的浪花,幻化成母亲那双朦胧的泪眼,美丽而忧郁。
……
那双美丽而忧郁的泪眼呵,痛苦地闭上了!
望着女儿和谢泉离去的背影消失,一阵剧烈的神经痉挛,令星子母亲痛得闭上眼,一手扶住邮电学校的大门,一手紧捂腹部。
她蹲在地上,把女儿和谢泉送来刚喝下的鸡汤,全吐了。
……
母亲的预感,往往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1968年7月,“学习班”的第二周,母亲被勒令交待为“牛鬼蛇神”翻案的罪行。
她曾向市教育局,提出为“文革”初期被冠以“四类分子”遣送回乡的广州市百多名教师复查平反。当年在母女义正词严的质问中,市教育局人事部门头头理屈词穷,狼狈不堪,口头承认了错误。如今“秋后算帐”,是这些老谋深算的官场政客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英语科组的“学习班”上,任由别人批判,倔强的母亲坚持不肯表态“认罪”。
翌日早晨,舞台上挂着一条大横额。上书“批判……反革命分子斗争大会”,批判对象被白纸盖着。
大会开始,揭开白纸的“谜底”揭晓:母亲的姓名,赫然在目!
随即母亲被推到台前,当众被绳子五花大绑,脑袋被扣上一顶又大又重、直伸到天花板的高帽子,接着推搡到台上,被按着的头,令身体弯曲成九十度,接受几小时的批斗!
母亲呵,我现在搁置鼠标,模仿您被暴力扭曲的身体姿势,感受您当时的苦痛。不到一分钟,巳头部充血脸烫热,两眼发黑,腰背痛疼,双腿酸痛得不行!我真难想象是什么力量,支撑您挺着几小时没有趴倒在地?
皇权之下,只有一个人享有无限的尊严,便是所有人的尊严都丧失。连国家主席、为共和国冒过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德高望重老帅们的尊严,都可以恣意践踏,蚁民的尊严何存?“官本位”社会的特征,是颠倒官与民的关系。对权力的崇拜,必然导致对人的尊严的践踏。
昔日的同事,今天如同怀着十世的冤仇,一个个上台愤怒地批判。
那些批判中,还夹杂着令人莫名其妙、啼笑皆非的质问——
“你与广东省委被打倒的领导人,是什么关系?”
“你设立了多少个渣滓洞?”
“你杀害了多少革命群众?”
“你吃了多少个人肝?”
只要问得出口,就有未予公布的如山铁证,不容抵赖!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死去!”母亲承受着巨大的肉体折磨!承受着更巨大的精神屈辱!
中华民族优秀女性的坚毅不拔,在母亲身上,与被扭曲人性的狠毒宣泄,同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批斗大会结束,高帽被脱下,母亲仍被五花大绑,推上门外等候的吉普车。
一名“军宣”和一名“工宣”坐上车,不知把她押送到哪里?
沿途,那“军宣”显然为解决脚上的痒疾,不停地踢母亲。
车子在一堵高墙前嘎然停下。
母亲被推进门内一个大厅。
“这里是广东省黄华监狱,你今后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你的代号是……”一个自称“管教员”的女人粗声地对母亲说。
“把发夹脱下!”她命令道。
“自己拿着!跟我走!”母亲捡起丢在脚下这邮电学校“学习班”少得可怜的行李。
宽阔的走廊上,管教员在只有一个小小窗口的铁门前站住。
“进去!”门打开了。
咣啷一声,铁门在母亲的身后重重关上,接着咔嚓一声锁上了。
身后冰冷的金属撞击声,不仅令母亲打了个寒噤,而且心在颤抖。
没有什么比这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更直观地让人明白祖国与国家的区别。
祖国,龙的传人世代繁衍生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这山山水水,这一草一木,承载着我们生命的周而复始,无限循环!这土地上五千年的喜怒哀乐,五千年的爱恨情仇,是无可选择、撕扯不断的骨肉情缘。这浩瀚如烟的典籍,字字句句,点点滴滴,积淀成我们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珠的炎黄子孙的文化传承。祖国呵,多少文人学士,为您泣血讴歌!多少忠义豪杰,为您粉身碎骨!屈原、岳飞、苏武、文天祥、邓世昌、谭嗣同、秋谨、吉鸿昌、杨靖宇……这数不尽的一个个眩目的名字,无不令我们肃然起敬;那一腔腔沸腾的热血,无不令我们心潮澎湃;那一颗颗淌血的头颅,无不令我们热泪盈眶!尤其近百年来,我们的祖国惨遭列强凌辱、宰割,近代史上页页用血泪写满的,都是屈辱与悲壮。我们的母亲呵,巳经渐失杨玉环的美貌丰腴,仍以她干瘪的乳房,哺育了我们一代又一代!这养育之恩,这乡土之情,怎不令我们刻骨铭心?尽管离乡背井,飘零海外,他们也不忘从井里,掏一撮泥土,珍贵地包藏在身边。那至今还珍藏在不少华侨家里祖传的“乡井土”呵,象征着海外游子剪不断的根,寄托着海外游子魂牵梦萦的深情!那剪不断的根呵,深植在骨子里!那魂牵梦萦的深情,流淌在血管中!
星子的外婆,正是这千千万万爱国华侨中的一位。她不愿意后裔断根忘祖,上世纪三十年代把三个女儿送回祖国学习“唐文”。她怎料到与11岁女儿的暂离,竟成诀别?她更料不到祖国会如此恩尽义灭,把女儿踩在脚下蹂躏!
不!星子的外婆呵,蹂躏您女儿的,绝非我们亲爱的祖国,而是假借祖国名义、窃取公权、滥用国家机器、剥夺公民权利的人。
国家,是人类社会出现利益矛盾分化并剧烈冲突,为免于崩溃而从内部产生的社会公共管理机关。它是“与社会分离而独立于社会之上”的“超自然的怪胎”(《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411页)。
只有社会文明发展到完整和纯粹意义上的民主,“社会把国家政权重新收回”(《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413页),即国家把公权交还给社会,祖国与国家才能从二元化回归到重新统一。
但是,历史上所有的统治者,总是混淆祖国与国家的概念。
尤其是五千年强权专制留给我们的封建传统,是对权力的崇拜与奴性。时至今日,仍然有人不让如实回忆,拒绝反思历史,千方百计为滥用权力造成的社会灾难,寻找国家政治利益冠冕堂皇的理由。
由于地缘的关系和历史的原因,笔者的朋友、亲属,遍布世界各地。去年春节,15年前我替友人从孤儿院收养的一位契女,从美国来电话拜年,接着友人与我闲聊。她说,五六十岁的华侨聚在一起,常互诉昔日被“母亲”歧视与虐待,可一旦听到指责祖国的不是,便不约而同地在感情上站到祖国一边。谁不希望祖国的历史从来辉煌?谁不愿意自己的母亲从来美丽慈祥?说着说着,电话那头大洋彼岸传来的,是叫人动容的哭腔……
国家建立在祖国之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人剪不断,理还乱……
http://blog.ifeng.com/3552171.html,无耻的展超
呵呵,长剑2:你有本事写篇没语病的象样文章出来。怎么老是照着镜子骂人?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不知羞耻。
非常有教育意义的文章,因为文革时我和伙伴们刚上学,看到许多好人被打被抓起来批斗,一直疑惑不解。
谢谢jscd58新年深夜光临;谢谢贤妹的同感共识。本来,生命是宝贵的;人生是美好的。只因在我们封建传统根深蒂固的“官本位”社会,颠倒了官与民的关系;人与生俱来的各种权利,不被尊重;个人崇拜的“造神运动”,令社会丧失理性,并把个人的人格缺陷与暴力思维错误倾向,无限放大成巨大的社会灾难!
记住历史的悲痛经历,总结失败的原因!才能够更好地更新与扩展和展望未来的美好道路!
谢谢未知数新年深夜光临;谢谢贤妹的同感共识。上世纪中叶的那些荒唐事,又是在当年意识形态严重对立的冷战氛围中发生的。毁了多少美好人生、祸害了我们不止两代人的社会灾难,恐怕既是历史的悲哀,也是历史的必然,历史的无奈。
现在,该是严肃、认真地理性反思的时候了。否则,让叫嚣“文革死了的,都是该死的”的长剑2 之流上窜下跳,虽翻不起什么恶浪,也酿不成什么社会政治风险,但难免让善良人感到不快乐。
本人目睹了那个疯狂的年代,当时确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许多人如此丧失了理智。感谢互联网给我们解开了这个迷,我们必须深挖其根源,将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谢谢蔡璞兄光临与同感共识。历史,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是偶然与必然的结合;大凡存在过的事情,都有它发生的理由。但存在的合理性,并不能证明它的正当性。越来越多的历史真相与解密资料,将有助我们正确认识这场巨大社会灾难的根源,从而杜绝再发生的可能。
当时社会如同人间地狱,难以言表。本人许多亲朋好友深受其害。想不到的是,如今还有人为其涂脂抹粉,真是令人愤怒!
第三次复出的邓小平大胆否定“以阶级斗争为纲”,提出把中心工作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留下未清算罪恶的历史遗憾。这是当年国民经济处于崩溃边缘、社会难再承受折腾的无奈。时至今日,我们社会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除了旧传统及其既得利益者,还有旧传统造就、至今拒绝对历史反思、坚持匍匐在地的奴才。其共同特征,是思想浅薄,懒于抬头挺腰,惧怕摧毁心中的偶像,便剩下残缺苍白的人生。鲁迅先生上世纪为之痛心疾首的国民性呵,何时才能完成现代公民意识对其的彻底改造?
武二一人敢打虎,十亿生灵惧大虫。僵尸遗臭毒犹在,灭腐除菌须大众!用事实说话,让恶行暴光,是老一辈的良心和责任。不怕封口,继续前行,佩服展兄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谢谢茅屋秋风兄光临赐教。呼唤与生俱来的人身权利,不被剥夺;呼唤生命不被歧视、不容轻蔑的平等;呼唤人格的苏醒、独立与挺拔;呼唤现代民主与健全法治之下的公民社会,不再有权力不受制衡的恶性膨胀,不再有匍匐在地、可悲可恨的奴性。这,是我们踏入人生暮年对身后社会的难舍责任与子孙后代幸福的热切企盼。唉,虽老矣,仍担当。
说文革中那些野蛮的丑类变态也犯忌讳!
谢谢行者C兄的光临赐教,祝您新年健康、幸福、快乐!当年人性被暴力扭曲成的千姿百态,令人毛骨悚然!把父母亲人叛卖,是让善良与良知绝望、连禽兽都不如的极端病态!
什么斗争说到底都是生存斗争——善良而无助的羔羊只有被送上邪恶祭坛的命运。
最糟糕的是社会传统道德轰然倒塌:明哲保身的本能,把多少害怕被送上祭坛的人们,从善推向恶!那场浩劫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对当年叛卖父母亲的人,一个也不原谅!
人为强加的厄运,在星子姐善良而纯真的心灵中留下的是怎样的梦魇!
梦魇,难道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