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行 霜降时分,我又踏上了回乡的路。与以前不同的是,从东营至莱芜,可以高速公路直达,近10年,先是济青高速,后又相继建成博山-莱芜、东营-青州、滨州-博山,实现了高速公路互联。山东的路越来越好了。 穿越博山崇山峻岭地带,望着清秋的山,岩石更显突兀,山腰谷底的田地,细条般、碎块状,像一个个饭碗,坚持在岩石间,供养着时而闪过的村落。#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从苗山下了高速路,天有些阴,一步步接近村庄,路也变得越来越难走,车子小心前行着。望着窗外,远山渐渐近了,还是儿时的模样。山上的望夫石,依旧等待丈夫归来,20年过去,从无知的孩童到开始思考人生,而立之年的我望着千万年前就耸立的山,思绪悠远。人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面对万年前的大山,那些沧桑的岩石若能开口,该笑话人类的渺小了。 村庄依旧很安静,如果没有炊烟伴着偶尔的鸡鸣飘升,会让人认为村里的人是不是都外出了。最大的声音还是那条铁路上来的,货物列车从远远的山洞里出来,警示的鸣笛,咣铛的节奏,把我一下子喊回了童年。母亲说车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而我无法想象来往的地方到底是啥样子,路是不是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每天两趟客车会准时来往,第一趟来的时候就该吃早饭了,第二趟来的时候就快从地里回家了。坐在靠铁路的岭上,望着车厢里的人,他们从哪来到哪去呢,山那边的那边是不是也有小河,小河里也有自在的鱼儿,山上是不是也有各式各样的野果。我老是问大人这些问题,而我一直没有明白这些问题,直到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小时候的地里,主要种些果子(花生)、地瓜(红薯)棒子(玉米)、麦子(小麦),而现在,地里基本上是待收的生姜,也许生姜可以多卖些钱吧。 走近了村子,村边一条深深的沟,长着杂草,没有水。上学的时候,我曾经与同学说起,故乡山上有好吃的野果,水里有好玩的小鱼。而今,山还在,水却逝。山上的泉水被截流了,存在了山腰的池子里,顺着一根根管子,通到了家家户户。家里的扁担失去了挑水的功能,孩子没有了嬉戏的小河,鸭鹅没有了水上乐园。河沙被运到了城里,为山外的人建造了世界,千百年来沿袭的生活,随着沙子走得越来越远。按理说,我是该为一些变化而庆贺的,亲戚家的兄弟有的养起了肉食鸡,有的在城里打工。可是我坐在简单的房子里,望着他们粗糙的手掌。说起那一双双勤劳的双手,换来的是并不富裕的日子时,我很茫然。 他们说,绝大多数的人靠土地,而地里的东西不值钱。就说种生姜,因为乡里可以从姜里收到特产税,于是今年强制种姜,哪家如果种别的,就组织人翻地。生姜去年还是一块钱一斤,今年两毛钱一斤。1960年2月,周恩来总理指示,在莱芜召开全国“三辣”规划会议,把莱芜生姜列为名贵产品,现莱城区又被命名为“中国生姜之乡”。而现实是,一吨姜400元,半年的辛劳,土地的一年收获,老百姓收不回成本,乡里看情况不好,也没敢来收特产税。看清形势的人,就干脆撂荒了,土地成了累赘。我于是想到了那些生姜,一种种法可以赚钱,另一种种法就能赔钱,而农民失去的仅仅是钱吗?他们怎样再次燃起生活的希望呢? 家人告诉我,现在山上修庙了。远远望去,三五座白色的房子,立在山梁上,守望着山脚下的村庄。我曾经顺着山谷,将生产队的牛赶上山梁,那里曾经有块残碑,碑文是乡亲抗日时期躲避扫荡的记事。登高而望,脚下树木成团的地方,是大致相似的村庄,远处山峦起伏,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不知啥时候起,乡亲们有了修建土地庙的念头,于是四周的村落自愿捐资,山顶的诸神们成了乡亲们新的寄托。每年的春天,庙会准时举行,不知是怎样的声名,总会有几千人如约而至。山里的人会翻过道道山梁,在播种希望的春天里,顶礼膜拜自己树起的神灵,祈福家庭平安风调雨顺。庙会回来,他们再次抬起勤劳的手,侍弄土地,侍弄自己的人生。 从故乡回来的路上,下着雨。我心事沉重的回到了远离故乡的家,打开电脑,没有心情浏览那些无关痛痒的文章,我的心无法舒畅。登录农业信息网,我看到山东的价格都很低,作为一种日常生活的佐料,一个地方的销用量不会很大,而全国的价格大同小异。那些收获的姜该咋办呢?家乡有句方言,说做生意如果不赔不赚叫“将(姜)够本”,如今都沮丧的说“现在‘姜’也不够本了!”有一个表哥在琢磨着外出打工的事,但是很犹豫,他说最好能找到一个能按时给钱的活,别再像以前,活干了,年底要不到钱,一年的辛苦就又白搭上了。 在单位,我写着与时俱进的文章,我多麽希望农民的生活也能与时俱进。而现在,我得先寄希望农民的生活别后退了。(20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