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 9月10號 星期六 晴
(一)她的故事
夕陽下,晚風涼,我手捧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與幾枝清雅的素蘭花靜靜的走在銀河園的小路上。腳步真的放得好輕好靜,怕驚憂了那原本已在安睡的人們,他們在這個塵世上都已經熱鬧過了,現在好不容易已經回歸安寧了,如果驚憂了,那就太罪過了。每次看到一座座的墓碑上邊的相片還有名字,心中都會默默的祈禱著,也爲自己的未來默默的祝福著。
真是一個愜意的周六黃昏,在這寧靜又肅穆的陵園裏,心情也在空前的平靜中。沒有人陪同,不需要人陪同,只有天邊的夕照,還有那輕拂塵世的晚風;沒有人陪同,不需要人陪同,只有那倒斜在路上蠕蠕而動的身影;沒有人陪同,不需要陪同,只因爲在這個周六,我只想好好的跟“她”談談,隨便談談。
在那個讓我傾慕得如癡如醉的男人那憂傷的文筆下,我認識了“她”。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女孩。一個同樣愛穿白紗裙,同樣有著一頭飄逸的秀髮的女孩。是“她”的溫柔體貼一次次的打動著我,也是“她”那濃濃的摯愛深深的感染了我,這份隔世的姐妹情緣就在這樣的不知不覺中結下了。而在一個個如同今日的周六黃昏,我都會來這裏爲她獻上這白色而聖潔的百合花還有這幽幽暗香的素蘭花。我想也只有“她”才配得上這兩種花。只有她那顆如無暇白壁的心還有那個寬闊如大海的胸懷才配得上這兩種花。
路,終有走完的時候,當我還在腦中臆想著的時候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儘管每一步我都走得非常輕,非常靜,但是每一個落地還是會在心田裏激起回響,就像那曾經寂靜了千年的天湖,卻被一個偶然經過且生性活潑的頑童丟下那一顆接一顆的小石而激起的那一個又一個的漣漪,慢慢的朝湖心蕩去,而久久不能再複歸那往昔的平靜。
我輕輕的把花擺放在“她”的面前,“她”一如往昔的美麗,儘管是黑白相片裏的“她”,卻依舊讓人感到了生命的活力。“她”那明亮的眼神與嘴角的那抹嫺靜自然的笑容,不管看了多少次,心中都依舊會有暖暖的溫情,那是對生活的熱情也是對世間所有生命的熱愛,這種愛情是亙古不滅的,因爲正因爲有了這樣的愛情,人類才能走出那片古老的的森林,開創出自然界另一個獨特的社會。“她”的碑上的金字又重新給漆上了,依舊是那樣小心的漆,沒有一點濺出,心中知道他應該也在不久前來過。不知道爲什麽?對“她”,我的心中是恨不起來也嫉妒不起來的,此刻心中竟有點醇醇的溫馨還有濃濃的祝福。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如果說像“她”這樣的女人都得不到一份這樣真摯的愛情的話,那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公平二字可言了。而任何一個男人如果能擁有這樣的一位紅顔知已的話都將是畢生大幸,我沒有什麽好恨也沒有什麽好嫉妒的。真的,良心說話,天地爲證。
我從身邊的包裏拿出了一瓶local wine. 與兩個酒杯,一杯斟上爲“她”而傾灑於地,願“她”安息;一杯爲自已斟上,與“她”共醉。這些動作都是那麽的自然,雖然我知道有另一個人也是如此。然則他是他,我是我,同樣的動作,同樣是愛,卻有著迥然不同的含義。在她身後的幾株素心蘭正在迎風擺著,空氣中也流動著那若有似無的芬芳,泌人心脾,清雅而脫俗。人家常說,女人如花,但是我想好女人應如素心蘭,讓人舒適且愜意。而我卻只不過是那深秋晚風涼的殘荷,有著只是殘餘的年華還有那顆頹廢的心在苦苦的掙扎著,與這種混然天成的素雅芬芳是相差太遠,太甚!
給自己再斟上一杯酒,也給她添上了。這樣的靜靜的相視而坐是一種舒服。一切無聲的交流就在這夕照下,晚風中進行著。“她”的眼神包容了我的哀傷、眼淚還有嘴角的那一絲苦笑;“她”的嫺靜可親的笑容抹平了我那道正在滴著血的心的傷痕。我想,能交一個像“她”這樣的一個女人爲朋友,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都應該不會覺得寂寞。那感覺就一如這晚風的輕柔還有那風中的清香。
(二)“媽媽”、叔叔、老師
身後傳來了幾聲腳步聲,我轉過頭一看,原來是陳健還有陳玲這兩個孩子,有點吃驚,沒想到在這個周六黃昏會在這裏碰上他們兄妹倆,原本正想明天才到天心去看他們呢!兩個孩子看到了眼神中同樣也有著吃驚還有詫異,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悸動,如果不是經常去接觸他們的眼神的話。或許他們也在訝異爲什麽他們的方老師也會在這裏吧!
“她”就是這對小兄妹倆的“媽媽”,而且我相信是永遠的“媽媽”!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親子血緣關係,但是這對兄妹卻不折不扣是“她”心中的寶貝,同樣是一份血濃于水的深情。我微笑的對小兄妹倆點了點頭。只聽得兄妹倆同時發問:“方老師,您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看看她,順便跟她說說話!”我望向“她”說,覺察出自己有著出奇的平靜,仿佛就是對著自己的朋友說一樣。
孩子們笑了,從眼神到嘴角都笑了,我相信只有發自內心深處幸福的微笑才能如此的讓人舒服且難忘。只是接觸到孩子們的笑意間那已經在微微發紅的眼眶,心中還是有微微刺疼的感覺。
小健彎下身去整理“媽媽”面前的雜草還有打掃“媽媽”碑上的塵土。他拔草的時候是那樣的輕,像是怕弄疼了草兒,更像是怕驚憂了他的“媽媽”。小玲則慢慢把兩朵白玫瑰放到她“媽媽”面前,並跪了下來虔誠的叩了三個響頭。
小健和小玲很小就失去了自已的爸爸媽媽,來到天心的那一年,小健才八歲,小玲也才七歲,他們原先姓什麽已經不知道了,當“她”接手了這兩個孩子的時候,曾經對他們說,以後你們就跟我姓,我姓陳,哥哥叫陳健,妹妹叫陳玲,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的孩子……腦海裏記憶起這些曾經是那樣熟悉的片段,最先是從他的的《秋楓小劄》裏邊一個叫《蘭心小笈》看到的,後來這兄妹倆又親自告訴我這些曾經被人污蔑爲嘩衆取寵的事實,親口的告訴了他們的“媽媽”是怎麽樣的一個女人。在我帶的那一隊十六個孩子之中,他們兄妹倆可以說是最懂事的,不管是院長還是老師,是神父修女還是夥伴,只要有需要,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幫忙,並且盡力把事情做到最好,在天心,很多人都很疼愛這兩個孩子。看到他們的一切一切,不難想出,“她”這個“媽媽”帶給他們的影響是多大,在他們兄妹倆心中的位置又是那樣的高。真讓人羡慕也讓人嫉妒,就算是親生骨肉,也未必過此。
小健拔好雜草與打掃完塵土後,也跪下給“媽媽”叩了三個響頭。他彙報著最近的學習生活情況還有生活狀況。在他的彙報中,我知道他與小玲的學習成績都非常的理想。也爲他們學習的刻苦而感到高興。要知道,天心裏邊的老師在別的學校可能要出很高的價錢才能得到他們的栽培,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呢?小健跟“媽媽說”妹妹很乖,很聽話,學校的老師都很喜歡她,很疼愛她的時候。小玲也插了一句:其實哥哥也很疼我,也很乖。在這裏,在此刻我卻真正的成了一個外人,只有一邊微笑一邊拭淚的份了。
“方老師,謝謝您!”小玲忽然向我鞠了一躬。
“謝我幹什麽?”我有點吃驚。
“謝謝你來看我們的‘媽媽’,也謝謝您這些日子來對我和哥哥的照顧!”小玲說得很動情,小眼睛裏的神采告訴了我她的誠懇。
“傻丫頭,這有什麽好謝的。這一個星期來過得好嗎?”我拉過小玲,疼愛的撫摸她的頭,看到她與小健的眼神,又有想流淚的衝動。
“方老師,這些年來我們的生活費都是‘媽媽’、叔叔、還有你負責的是嗎?”小健忽然問我,我著實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
“其實從第一年‘媽媽’接手我們開始,我和小玲就知道了。後來雖然‘媽媽’走了,但是叔叔還是在每月打進一筆錢給我們兄妹倆。今年開始,還有方老師您的一份,對嗎?”說真的,小健此刻的眼光讓我有不敢直視的感覺。
小健忽然拉了小玲一下,兄妹倆都朝我跪了下來。
“唉!你們這是幹什麽?快起來………”我有點手忙腳亂想要拉起他們,但是他們跪得很死,拉不動,只好陪他們跪下去。
“方老師,不要拉我們,這一禮不單是代表我和小玲,更是代表了我們十六位在一起的兄弟姐妹的。以前‘媽媽’接手我們的時候,她的錢也不多,只能幫我們兄妹倆,後來叔叔負起了我們十六人的生活,並把我們組成了一個隊,這幾個月來,您也負起了我們十六人的重擔,我們的一切花費開銷都是來自你們的。方老師,謝謝您!您的恩情我們會永遠記住,永世不忘!”說完,兄妹倆又向我叩了一個響頭。
我也向他們回了一個響頭,我受不起這樣的大禮,只是小健的這一番話卻讓我再也忍不住眼眶裏的淚水了。
“孩子快起來,快起來!你們兄妹倆今天是不是成心跟老師過不去,成心惹老師哭啊?快起來。”我拼命的拉起了這兩孩子,並幫他們拍去了膝蓋上的塵土,小玲也幫我拍去了裙擺邊的塵土。
“孩子,你知道我們爲什麽一直都要瞞著你們嗎?”我流著淚問。
“知道,我們所有的人都知道,您、‘媽媽’還有叔叔都希望我們長大後能像‘媽媽’一樣去照照顧其他人。”小健哽咽的說。“我們也知道了,‘媽媽’小時也是跟我們一樣,在天心長大的。我們會記遠記住!”小玲已經在抽泣了。
我無話可說了,我還能說什麽呢?此刻我想不出還能再說什麽。我只能幫他們兄妹倆拭去眼角還有臉頰的淚水,再把他們緊緊的擁在懷裏。我看著“她”,心中對她說:“若蘭姐姐,你看到了嗎?孩子們長大了,他們什麽都懂了,您的苦心沒有白費,今天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回報了。若蘭姐姐,事實證明,您是對的。”
無聲的擁抱中,夕陽已經悄悄的溜到山角了,天色也慢慢的暗了下來。我鬆開了孩子們,看了看他們的小臉,心中真的好幸福,好滿足。
“孩子們,天色已經晚了,我們下次再來看你們的‘媽媽’好嗎?你們還要回到番禺呢?坐老師的車回去吧?”我對兩個孩子說。
“不,方老師,我們怎麽能麻煩您呢?我和小玲自己坐公車回去就好了。”小健急忙擺手說。
我看到了小玲的臉色有了一絲渴望,微笑著,又不好意思說。
“Listen!This's a order! ”我用上了在給他們上紀律課時的口頭禪。
“Yes,madam”兄妹倆齊聲回答。
“Good job! let 's go home now!”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只是笑聲中多了兩個純真的笑聲。
夕陽下,晚風涼,與兩個孩子伴著幸福的微笑走在陵園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