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李苦禅天天在这,我们管他叫二哥。
王鲁湘:叫李苦禅“二哥”。
夫人:他每天抽烟卷,一天一根火柴,一根火柴抽一天烟卷。
王鲁湘:这烟就没有离过,啊,对了。一根接一根,一根接一根就没离过嘴。
夫人:一根没了再接一根,接了一天,抽的都是次烟,对身体不好那是,那时候美术学院也不注意他吧,所以他一天天长在这,有时候那和平画店他给看门了,这个出去买画去了,出去干吗去了,他就在这待着。
王鲁湘:那个时候好像李苦禅先生都不让他上课,让他看门房,看守传达室。
夫人:叫他排队买电影票去,让他排队去买电影票。电影票卖不出去了,还叫他退电影票去。
王鲁湘:就完全变成一个勤杂工了,就是。
夫人:是啊,他拉着我的手他跟我说,弟妹弟妹我教你画画吧,我说你还混不上饭吃。
王鲁湘:那个时候李苦禅够郁闷的。
夫人:郁闷,一天总喝酒,他说(着)说(着)话,这屋里头,就那和平画店找不着他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到那小酒铺来二两,喝二两,不就菜,回来了,喝完了,一会儿又去了,又去了,那就心情太郁闷了嘛,就是。等他死的时候,他(许麟庐)在烟台了,我打电话把他叫来,他就跟死了他亲哥哥的像,哭喔
串场5:许麟庐在和平画店逍遥自在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1956年公私合营的大潮席卷而去。当时,他接受华君武的建议,用自己店里近两百张齐白石和吴昌硕的画作,连同所有的家具,换来了一个中国美术服务部“副科长”的公家身份。1957年,他被调到荣宝斋,继续做他的科长,开始为国家收购收集历代书画遗珍。数年间,他走遍大江南北,鉴定古今书画不下万千。这时的许麟庐,翩翩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已然远去,然而更大的灾难,却还在人生路上等待着他。
part 3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恭喜发财!
那个鹩哥,刚才说得真好。它是说,恭喜发财。欢迎欢迎
主持人:这里空气好,起来以后是不是自己也溜溜弯,溜弯的时候您肯定得在身边的吧,不敢让他一个人走。
夫人:我拽着他,我就怕他摔倒,他摔倒了我们俩一块都起不来。
许麟庐:我是直走行,我向后倒不行。
主持人:那可不能再倒,您都九十多岁还倒着走,那不能倒着走。
夫人:那腿向前走行,向后一来就一跟头了。
许麟庐:只要我倒下我起不来。
主持人:您还能坚持每天都能写写画画吗?
夫人:没准,没个准,有时候高兴就写两句,有时候不高兴你叫他动他都不动。
串场6:看到今天的许麟庐夫妇,你能想象他们是从无尽的灾难中走出来的吗?文革中,和平画店当年的蜚声在外成为了不怀好意者攻击的把柄,它被说成是“黑店”,是“牛鬼蛇神的黑据点”,于是,黑店主被关进了牛棚,成天养鸭放牛。后来好不容易回到北京,那个著名的“黑画事件”又汹涌而来。许老在这段日子里可没少吃苦,但他却常说:“苦难是画家的师友”,如同李可染、黄苗子和黄永玉一样,经历过那一段岁月的这些老头儿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就是能很快忘却生命中的那些个不愉快。而永远结结实实地记住那些人生中有恩有义于他们的师长和朋友。现在,能够让许麟庐夫妇满是沧桑的脸上显出些许惆怅的,还是那个一手造就了他们的白石老人。
主持人:这个照片是齐老九十,最后一年,走的那一年照的?
夫人:97岁
主持人:97,那不就走的那一年
夫人:走的那年,走的那一年,显得老了
主持人:显得已经老了,那他戴的这个帽子听说是您给他做的?
夫人:是我给他做的,当时选这料子,我是用什么样料子做,正好呢,我有个丝绒袍子的料子,都裁好了,没做呢,我把那袖子给他了
主持人:把袖子拿来做了帽子了,这就是那丝绒的?
夫人:丝绒的。做上了他很满意,他天天戴着
夫人:最后我去一趟啊,就是他(许麟庐)拿一张画叫我给(齐白石)送去,说这张画他看完了给送去,我就给送去,他(齐白石)有病了,那就快死了,有病了,感冒大概是,我去了,他不认识我了。
主持人:糊涂了。
夫人:不认识。看了我半天不认识,我说的麟庐上上海了,让我把这张画给您送来,他不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吧,躺下坐起来,坐起来想,想了半天,来回地躺,我说想不起来就甭想了,我是谁谁谁,后来他想起来,他高兴了,他还跟我说,对不起,有时候我连我少爷的名字全忘了。连他儿子的名字都全忘了。所以这老头特别好,他有病的时候,他跟他们家里人(说)我不能上医院,我要上医院,就死的了,他就坚决不上医院。他的腿肿着呢,腿啊,肿啊,连脚都肿那么厚,我还给他搬过腿呢,给他搬腿,他睡一个小铺板,两层铺板,上面搁一个小褥子,他坐这儿他腿上不去,都得一个一个给他搬上去。
解说:许麟庐回忆说,1957年春天,老人就开始觉得自己的精神和精力都不如从前了,记性变坏不说,而且不但吃饭不香,还会便秘。他已经不能坚持每天作画,很多时候,老人画的画儿,连他自己也不能满意了。然而老师的去世仍让许麟庐觉得突然,他一直说那是一口痰没上来给憋死的,要不还能多活几年。
许麟庐:美协告诉我说你老师已经故去了。你去看看吧,到医院看看吧,老四也去了,老四跟我把老师给到棺材里的,搭到棺材里头,带了四样东西走,一只笔。
主持人:他平时画画的那支笔。
许麟庐:一个玉葫芦,一支拐棍,
主持人:哦,就是他老拄着那个长长的拐棍。
许麟庐:一支拐棍,两个方图章,一个齐璜,白石。
主持人:这四样东西是他生前嘱咐要带走的吗?还是你们给他挑的。
许麟庐:他是生前啊,他就说过这个。
主持人:他就说过这事。
许麟庐:说过这事,他死了就把这几样东西带到棺材里去。
解说:1957年9月22日,在隆重的公祭仪式之后,白石老人的灵柩被送到北京西郊魏公村的湖南公墓安葬。当时墓碑上刻着他亲手书写的“湘潭齐白石墓”。
本来啊老师啊,叫于右任给他题的字。
主持人:墓碑。于右任。已经写好好多年了。
许麟庐:于右任他是国民党啊,到台湾去了。他算国民党人啊,不能用了,后来就是齐白石自己写的。
主持人:他自己给自己写的一个墓碑。
许麟庐:墓碑,
解说:墓碑上的题字几易写手,就连墓碑本身也在文革中被“彻底砸烂”。如今,白石老人手书的墓碑已经不复存在,文革后重新修复的齐白石墓碑是由弟子李苦禅题写的。魏公村的湖南公墓也悉数搬迁,只有老人和夫人被留在这片城市楼群中,很少能被人注意。这也成了许麟庐长期以来的一个遗憾。
后来这魏公村一平地呢,又迁坟啊,都盖了大楼了,所以我的齐老师,跟我的齐师母,一边一个,石碑,就在胡同口里头,后来啊,我跟紫竹院说了,我说齐老师这个墓啊,不能搁胡同里头,你们盖个亭子,把老师搬到,迁到这来,公园啊。搬到这来,可以千人瞅万人看。你搁在胡同口里不像话啊,后来也没说成。
主持人:现在好像还是在哪个地方,旁边全是楼房了,
许麟庐:就没到紫竹院去,应当到紫竹院去
主持人:今年正好是齐白石先生去世50周年,湘潭还有一些地方会要搞一些比较隆重的纪念活动,那么,您对老师去世50周年,有一些什么样的感想,有什么样的怀念?
许麟庐:我非常想念我的齐老师,我的恩师啊,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没有我的齐老师,也没有我今天的许麟庐,所以我非常怀念我的齐老师的,所以我在这替我老师鞠个躬,我谢谢,非常想念我的齐老师。
留步留步,一定留步了,再见了,谢谢,谢谢
我扶着你,别摔到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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