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这光辉的足迹
——随中央电视台记者拍摄《烽火护宝》纪实
冯玉玺
2005年7月3日至8日,我应中央电视台记者张世君、杨晓飞同志之邀,与他们一起访问了我的故乡——洪洞县明姜镇的兴旺峪、井子峪、郭家节、南山底及广胜寺等地。
这一带村庄,都在霍山的脚下。在整个抗日战争期间,始终是我晋冀鲁豫边区太岳抗日革命根据地的前哨阵地,是原赵城县(现为洪洞县)人民抗日斗争的根据地。中央电视台记者这次来访,是要拍摄在抗日战争时期,这里的人民,在共产党、八路军、抗日政府领导下,从日本侵略者的眼皮底下抢救国家一级文物——《赵城金藏》的光辉业绩,以便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期间,奉献给全国人民。我之所以被邀作向导,一是因为在1982年8月,我与我的哥哥冯玉璋,曾把我家保存了40年的两卷《赵城金藏》无偿地捐献给国家——北京图书馆(现为国家图书馆),二是我对这一情况略有所了解。
一场“闪电式的胜利总体战”
抢救《赵城金藏》的事,发生在1942年4月25日夜晚。组织、领导、指导这一战斗的原中共赵城县委书记吴辰、县长杨泽生、公安局长刘骞同志把这场斗争称之为一场“闪电式的胜利总体战”。其经过是这样:
《赵城金藏》是刻成于金代的罕世孤本,国家一级文物,中华民族的稀世瑰珍。八百多年来,它一直存放在广胜寺内。1938年春,日寇侵占我洪洞、赵城后,当时广胜寺的主持和尚力空法师,唯恐宝经有失,便把它移藏于飞虹塔内,并封死了塔门,不再向游人开放。1942年春,日寇搞“强化治安”,把魔爪伸到广胜寺附近,在离广胜寺只有两公里的道觉镇建了据点,并派来了所谓“东方文化考察团”,声言要在农历三月十八广胜寺庙会期间登塔游览。
“敌人登塔游览,这《赵城金藏》不就有被抢走的危险吗?”力空法师十分着急。
“去找共产党,找抗日政府!”焦急万分的力空法师,便顺着山下的崎岖小路奔波15公里,亲自来到兴旺峪找抗日政府的县长杨泽生同志。
“这还得了!”杨县长对这一情况非常重视。他一边安慰力空法师,要他不要着急,共产党、八路军、抗日政府绝不会让敌人把经抢走;一边向县委书记吴辰同志作了紧急汇报,并提出了抢运《赵城金藏》的建议。
吴辰书记更为重视。他立即召开县委会议,研究对策,同时向太岳二地委书记、军分区政委史键同志作了请示报告。很快便接到史键同志的批示。
批示说:“经请示研究,决定抢运《赵城金藏》,由县委组织完成。”并指出:“这部经很宝贵,很有价值,绝不能落于敌人之手,一定要在敌人登塔之前把它抢运出来。”又说,军分区派一个连的正规部队, 协助你们完成任务。
根据上级的指示,县委立即组成了以县长杨泽生为组长、游击大队长徐生芳、公安局长刘骞参加的指导组,并于4月25日晚(离三月十八庙会还有七天)进行抢运。
杨泽生坐阵郭家节全面指挥,徐生芳和军分区部队的领导同志带领部队担任警戒,刘骞率领从党政机关和根据地各村挑选出来的党员、群众120余人登塔抢运。经过一夜的战斗,4300多卷《赵城金藏》便从敌人的眼皮底下抢救出来,并安全地送到了后方。
这部宝经,后来又几经转移、保存,全国解放后运进北京图书馆,成为国家图书馆的一部镇馆之宝。
从那时以来,全国各大媒体,对八路军和原赵城县党政军民的这一光辉壮举多有报道。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再次颂扬这一光辉业绩,对发扬中华民族的革命精神,无疑,会有重大教育意义。
六上广胜寺
中央电视台记者的这一活动,受到各有关单位的支持。山西新华书店集团公司领导同志,得知中央电视台记者要来采访,并邀我参与活动,立即作出决定,除支持我参与外,并派熟悉情况的编刊室主任王介平同志全程陪同,又派出专车,供记者使用。
中共临汾市委宣传部的领导同志按照拍摄工作的需要作了全面安排,并由新闻办公室主任周晓文同志全面负责。
7月3日中午,按照市委宣传部的安排,我们一行6人(我的一个孩子跟着照顾我)住进了临汾八一宾馆。下午,记者同志就登上广胜寺上寺,了解情况,作拍摄准备。
广胜寺在洪洞县城东北15公里的霍山南端,是一处风景优美,人文景点丰富的旅游圣地。分上下两寺。下寺,高大的佛殿、水神庙,雄伟壮观。水神庙内的明代壁画,是祖国少有的珍品。清澈透底的霍泉水,从山下涌出,浇灌着几十万亩粮田,可说是人民群众的生命泉。
上寺,松柏满山,郁郁葱葱,美丽的七彩琉璃宝塔,高耸于霍山之巅,显得十分壮观。
这地方,可说是《赵城金藏》的诞生地之一。据传,《赵城金藏》前面的“释迦说法图”和“赵城金藏”四个大字,就是在这里刻制的。这事虽尚待考证,但它从诞生之日起就存放在这里,则是千真万确。不然,怎会叫《赵城金藏》呢?
来到上寺,登高远望,联系那时的敌情,可知当年抢救《赵城金藏》之艰难。
那时这里的敌情十分严峻。
除在广胜寺西北20公里的赵城县城,西南15公里的洪洞县城、东南20公里的安泽县城驻有敌人的重兵外,正西10公里的明姜镇、正南7公里的苏堡镇都有敌人据点。而最近的一处据点,竟设在离广胜寺只有两公里的道觉镇,而且在它北边的桥子上,东南的茶房儿上,还有两处碉堡。广胜寺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监控之下。从这里把4300多卷《赵城金藏》抢运出去,无异于虎口拔牙。
然而,由于指挥者的周密细致,八路军、游击队指战员和抢运人员的高度责任心,严格的组织性、纪律性,我们竟不废一枪一弹,胜利地完成了任务。
拍摄工作,从7月4日开始。
为了把存放宝经的琉璃宝塔和弥陀殿展现于观众面前,临汾电视台的同志们把他们长达十余米的摇臂式摄像架拉上山来,协助中央电视台记者拍摄了整整一个下午。
5日拍摄弥陀殿内的藏经柜。我和我的老战友苏雄同志作了介绍。
6日,对藏放“金藏”的飞虹宝塔内进行了详细地拍摄。
7日,记者发现为保护《赵城金藏》建立了卓著功勋的力空法师的遗像和他生前的住处还没摄入镜头,又专程上山补拍了一次。
8日,在返回太原前,记者对某些镜头感到不够理想,又作了一次补拍。
从开始到结束,共登上广胜寺六次。
广胜寺文管所的谢宝珠所长、段建凤副所长为拍摄工作提供了一切方便。
拍摄运筹帷幄的地方
7月7日,我们在中共洪洞县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柴虎成同志的陪同下,来到霍山怀抱中的兴旺峪村。
这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共赵城县委和抗日县政府所在的地方,是赵城县人民抗日战争的领导中心,是抢救 《赵城金藏》运筹帷幄的地方。力空法师徒步15公里,就是在这里向杨泽生县长汇报情况的。
“杨县长办公的地方在哪里?”抗日战争时期,我曾多次来过这里,对这地方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 然而60年后的今天,这里的情况大变了:当年常走的崎岖小路,被开阔、笔直的柏油路所代替;那层层叠叠的小土屋,很多已建成了砖瓦房,我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我知道,我领你们去!”我们正在打问,一位热心的老人走来了。他叫张宝运,今年78岁。他领着我们爬了几道坡,走进一个土山沟。这沟既窄又陡,两边长满了树木,沟北边的土崖下,是一层一层的小房院。顺着土山沟往上爬了约300米,来到南山坡顶上的一处房院前。
“这就是杨县长当年办公的地方!”
大家抬头一看,在一个座北朝南的小土崖上,有三孔土窑洞,窑洞的门面早已塌落,留下三个黑土洞;院子里长满了树木,成了一个果树园。
村子里的许多男女老少,纷纷跑来看热闹,一位86岁高龄的老人也拄着拐棍、戴着草帽跑来了。他叫高继贤,当过八路军,打过日本鬼子,曾是我决死42团的战士,现在享受着老八路的待遇。老人很热情,滔滔不绝地向记者讲述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情形。
“你知道当年抢运《赵城金藏》的事情吗?”记者问。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参加过运经哩!运经的牲口就是从我们这村走的!”
从他的谈论中,人们得知:那天晚上杨泽生县长从郭家节转运《赵城金藏》,是从石门峪上的山,不是走的井子峪。因为那时,由于敌人的封锁,我们往太岳抗日根据地运送物资,只能爬霍山走,而霍山能走牲口的路,只有井子峪和石门峪两条。从井子峪过山,近些,但翻过40里的大山,有一处地方叫槐树,比较危险,驻安泽县城的鬼子兵,不断在那里偷袭我们。从石门峪走,虽远些,但比较安全。杨县长他们为了《赵城金藏》的安全,选择了这条路。
拍摄杨县长的办公处,是比较困难的。临汾电视台同志们拉来的摇臂式摄像架上不了山,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和电视台的同志们一节一节的扛上山,又组装起来,才完成拍摄任务的。
张宝运老人,还领着记者拍摄了吴辰书记、刘骞局长当年办公的地方。
杨县长的指挥所
抢运《赵城金藏》的那天晚上,杨县长的指挥所,设在郭家节村,离广胜寺5公里。是这村两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何庆锁、何小贝领着我们来到杨县长当年指挥战斗的小窑洞的。
据了解,杨县长在这里进行了下边几项工作:第一,指挥部队包围道觉镇的敌人据点,封锁了西、南两个方向的道路,命令部队隐蔽前进,不能惊动敌人,任务主要是掩护;又派一支部队和民兵深入敌占区活动,并让韩家庄、板塌两村的群众给敌人送情报,说八路军在下边活动,以转移敌人的注意力。第二,对参加抢运《赵城金藏》的干部群众作深入动员,说明抢运宝经的重要意义,讲明敌情,要大家:一要小心谨慎,分成组,拉开距离走,不要惊动敌人;二要沉住气,不要怕,前边有部队掩护;三是如遇敌人追击,一定要保护好宝经,人在经在,绝不能丢了经,自己跑掉;四是如真的打起来,山下不能走,就从山上抄小路把经直接送到后方去。第三,组织驮运队向后方转运。决定宝经一到就立即装驮运走,随到随运。第四,组织郭家节的干部群众为抢救宝经的同志准备开水、食物,为驮运的牲口准备好草料。
据杨县长后来在一次电视谈话中说:那一夜,抢运宝经的同志们可辛苦啦!有的人一连跑了两三趟;有的人把包袱磨破了,就脱下衣服抱着走;有的人把鞋子跑掉了,就光着脚走,大家都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重走“运经路”
从广胜寺到郭家节,只有一条沿山小路,崎岖难行。那天晚上抢运《赵城金藏》的人,就是从这条小路上来回奔跑的。
为了重现当年“运经”的艰难,记者同志很希望我能与他们一起重走一遍。
说实在的,那条路早已没有了。当年一家一户种庄稼,人们非常爱护土地,路只能顺着山根弯弯曲曲地走,既费力,又费时;解放后发展生产,村村大修路,村与村都用宽阔、笔直的路连起来,有的还修了柏油路,谁还走那些小路呢?
为了拍摄当年“运经”的情况,我同记者一起,重走了我们村南的一段小路(我们村叫南山底,是抢运宝经的必经之路)。
出了村往南走,不要说小路,当年的路基也不见了,我竟走进了一家的房院里出不来了。原来那一段路早已成了一家人的房院,我真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连方向也弄不清了。
“你是狗家吗?在干什么?”正在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位老人,我粗看像他,细看又有些不像(因他的牙齿已脱落),便大声问了一句。
“哥!你回来啦!”
真的,我问对了,他就是狗家,大名叫姬志明。
“请快帮我找找原来的路,我要走走看!”
他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我走上了原来的小路。
“啊,这真是原来的路!”我小时候,几乎天天走,经常走,能认得出来。但它早已被废弃,有的地段被水冲断,许多地段荆棘丛生,实在无法行走了。幸好有他扶着我,还有我的孩子招呼着,我才走了一段路。然而,约300米的路,我们走了半个小时。记者同志还不满足,又请那位老人重走了一遍。
拍摄“藏经”的山洞
对我和我哥哥献经的事,记者同志很重视。来到我们村——南山底,当年我父亲拾经的地方,我母亲供奉的地方,我哥哥保存的地方,北京图书馆和省文物局同志来我家拿经的地方,都一一拍摄,而且反复多次,稍有点声光、图像不佳,就重新拍摄,有的多达三次。
有趣的是,记者同志们一定要到当年为躲避日寇袭击,我一家人背着佛经在深山躲藏的地方拍摄。
抗日战争时期,我们这一带村庄,因离敌人近(不到5公里),又不应付日本人,所以经常遭受鬼子袭击、扫荡,而且鬼子一来,就搞“三光政策”,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抢不走就烧,因此人人都经常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家家搞“空室清野”,晚上,村子里成了无人区,人们都躲藏在深山里,山洞里。
我家躲藏的地方,在高山上,在石缝里。
在高山上挖的土窑洞,离我家约三华里。从我家往土窑洞走,一出门就得爬三、四百米高的山坡,那坡陡得人们站不住脚。那石缝,则是悬崖峭壁中的一座小寺院——洪崖寺。平日里,我一家人晚上住在土窑洞里,情况一紧,就转移到寺院里。两卷《赵城金藏》,全家人当作“护身符”经常轮流背在身上,走到哪里就背到哪里。
7月6日中午,大伏天,气温高达36度,记者张世君、杨晓飞和我们的王介平同志上山了。我因爬不上去,由我的外甥刘玉昌、侄儿冯克俊陪着去。他们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和其他摄像器材,一边爬,一边拍摄,先爬上土窑洞,又爬到石山缝。当他们来到洪崖寺的时候,已是人人大汗淋漓,个个气喘嘘嘘。幸好洪崖寺的天然矿泉水,为他们消了消暑,降了降温。
新闻记者的辛苦,我深有感受,摄影记者、特别是摄像记者的辛苦,这次我也感受到了。
老年人痛斥日本侵略者
这次摄像,不管来到哪个村,一说起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一说起抢救《赵城金藏》的胜利,老人们就思想活跃,心情激动;一说起日本侵略者,就人人痛恨,义愤填膺。兴旺峪86岁高龄的高继贤老人说:那些鬼子兵真狠毒,头一次来我们村就杀死了两对夫妻,又一次来,在一棵树下就杀死了七人。郭家节村的何庆锁、何小贝两位老人计算了一下,他们村先后被日本鬼子杀死了七人。70岁左右的老人石柱子,一次敌人扫荡,他老伴患病走不动,他在家照顾着,没躲走,鬼子来后把他家的门窗点着用火烧,他跑了出来,鬼子用刺刀硬逼着他回去,与老伴一起被活活烧死。有60岁以上的两位老人叫日本鬼子抓住,在村边用刺刀捅死。离他们村不远的贾家山,有一位30多岁的妇女患精神病,她衣服破烂,不省人事,日本鬼子把她的头割下来,血淋淋提了5里路,放在郭家节的村边上。
南山底村的老人们开了个座谈会,许多年轻人和儿童也参加了。有四位老人发了言。80岁高龄的刘黑女说:“因怕日本人,我17岁嫁到这村来(她家在敌占区),不想这里更难活,鬼子兵一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村的羊全被烧死了,能烧的东西烧光了。人经常躲藏在山上,谁也睡不上个安稳觉。”79岁的申竹花也说:“我也是因躲日本人,16岁嫁到这村里(她家也在敌战区)。日本鬼子在的那些年,谁敢在家里睡觉!山沟里,石头滩,经常睡在荒野里。”
老人们的回忆,对青年人和孩子们是个很好的教育,使他们知道了战争年代的苦,知道了日本侵略者的罪恶。
在我已82岁高龄,特别是在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前夕,能回到离开60多年的故乡,重温抗日战争时期的苦难,使我更加热爱我们的祖国。我虽已年老,但一定要把日本侵略者给中国人民造成的灾难告诉给我们的后代,告诉给我们的孩子们,让他们一定要建设好我们的祖国,绝不让侵略者再来糟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