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钻帝国从拘留所出来了，她27日晚上登陆过一次舜网论坛，但没有说话。经过南都的报道和网络风暴，济南警方已经不打算继续就暴雨网络谣言抓人了，记者虞伟告诉我。
    从这个23岁的女孩子23日被拘留已经过去了7天，从这个500万人口的省会城市18日被大雨冲击已经过去了11天。如今，遇难者的名字还没有公布，济南的人民政府还没有道歉，银座和红钻的风波还没有平息。

    我是山东女婿，小鱼儿家就在济南，今年过年岳父岳母还陪我们去泉城广场看喷泉呢——银座就在广场下面。旁边不远就是黑虎泉群，那些泉好漂亮啊，济南市民带着大到纯净水桶小到水壶的各种器皿在打泉水，很有意思。我也用随身带的矿泉水瓶打了泉水喝，幸福啊。 
    济南是泉城，但近年来经常缺水。上一次下特大暴雨还是1987年了，那时才6岁的小鱼儿刚好和家人都在护城河边的姥姥家，家里进了水，小鱼儿被大人放到了一个盆子里(“我小时候很小只，像个小猫”小鱼儿说)，可能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吧。结果水涨起来，大人也没注意，盆子就漂出去了。。。
    幸好小舅刚好从外面进来，一把拉住了盆子，要不偶家老婆小鱼儿同学就可能漂进护城河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你说那时候的大人都是怎么想的，真爱革命，那么大的水，家里还淹着，爸妈居然都去上班了！”小鱼儿讲述说，“爸爸淌水推车走路去上班，我坐在爸爸28自行车的横梁上，看着街上的水，很兴奋，就唱‘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把爸爸给气的呀！”

    时隔21年，济南遭遇了特大暴雨。至少34人丧生。
    济南下大雨那天，我对那个雨有多大完全没有概念，小鱼儿说打电话回家了，听她描述雨多大，还是没概念。后来听妈妈说，那天的雨的边界就在邢台，从邢台到济南之间都是大雨，邢台也至少淹死了两个人，地道桥都淹平了。

    23日从香港回来，第二天上班，就在网上看到了有人在济南暴雨后“散布谣言”被拘留的消息，其中一个叫“红钻帝国”的网友因为发帖“内容有明显的唬人噱头，营造了暴雨过后的恐怖气氛，里面有灾害造成多少人死亡的虚假信息”而被拘留。山东一家媒体开篇就是“暴雨可怕，谣言更可怕！”
    对这个新闻我有点反胃，有什么谣言会比夺走了几十条生命的暴雨更可怕？而职业的新闻敏感和对济南的感情让我去探查这个网络谣言的具体情况。
    舜网论坛并没有注销“红钻帝国”这个ID，而且她发过的所有帖子都能搜索到，只不过有极少数几篇被屏蔽了。一看就发现，《齐鲁*报》是在有意无意的造假新闻，这个女孩明明是暴雨前7月16日注册的，这家当地报纸却说“7月21日至22日注册网名‘红钻帝国’，在某论坛恶意散布谣言”。在中国当前语境下，媒体可以有不说的真话，甚至某些媒体可以有不得不说的假话，但这份报纸这么主动编造假话(其他当地报纸未见此说法)实在让人遗憾。

    仔细查阅这个23岁女孩的帖子，发现她从来没有发过主帖，只是跟帖参与讨论，尤其是银座购物广场是否淹死人的问题，她的态度很激烈。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她只是一个和我、和我周围的很多人一样的普通网友，一个普通网友即便道听途说、即便夸大偏执，毕竟也是在一个地方论坛上和人辩论，卫生部部长说在电视上造谣说北京无sars都只是离职也没被拘留啊，怎么一个网友跟跟贴就被抓了？
    鱼尾巴刚好在济南，采访暴雨。他采写的深度稿件当天已经见报，是唯一点出护城河、景观水道问题的稿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稿子完全没有影响。打电话给他，合作网眼红钻这个选题。

    红钻在暴雨前的一个跟贴中，向寻求婚纱影楼推荐的发贴者推荐了一个婚纱摄影，花园路的圣菲雅婚纱婚庆。我想，既然红钻本人是在婚纱影楼工作，那么她推荐的应该就是自己工作的影楼吧。结果记者电话过去，对方一口否认。后来得到确凿消息，红钻确实是在那里工作，记者后来几次上门拜访，也说明了稿件不会提影楼名称，只是想了解下红钻这个人，经理依然竭力否认，说根本没这个员工。
    我觉得呢，圣菲雅这么怕把红钻和自己扯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恐怕红钻从拘留所出来后这份工作将很难保住了。希望济南有能力的朋友能够帮帮这个女孩子。也不推荐济南的朋友照顾这个圣菲雅的生意。

    回到采访，我们马上面临一个问题，红钻和其他很多网友发帖都说的是银座购物广场死了人，而根据鱼尾巴几天来大量的采访，到这一天基本可以认定银座确实没有淹死人！

    此前银座方面和当地媒体都已经说过了没死人，可是市民和网友大都不信。几乎每个人都曾听别人说过银座死人的各种渠道的消息，大家自己也都猜测那么大的水，济南别的地方死了不少人，而商场这里地势那么低，20分钟就被淹了，照片里看上去水最后把大门都封了，难免死几个人。尤其是后来抽水时武警戒严，不让人看，甚至不放记者进去，更是助长了大家“恶意的揣测”。而且水还没有排完，银座就宣布了无人死亡，这也让大家不能理解。网上很多帖子都言之凿凿的说银座淹死了人不承认。在官方说法缺位或者没有公信力的情况下，网上说法成为了重要的新闻线索。
    鱼尾巴在那边采访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搞清楚这个事情，他没有跟官方进行接触，采访的全部是底层的员工、救援人员、围观市民等，得出的结论和却和官方一致——疏散可谓得力，确实没有死人。我问虞伟，你要想清楚，你这么写出来，万一真的有人死了，你的记者声誉就完全毁了。鱼尾巴说，我头都疼死了，结果不是民众想听到的，怎么办？就不做新闻了吗？

    在民意滔滔的今天，民意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独立的“霸权”，在人们、网民都认为死人的时候，一份一向被认为铁骨铮铮的报纸是否应当、是否合适说出和官方一样的结论？哪怕那个结论是记者调查的结果，是事实。这在网眼团队内部也产生了分歧。
    有同事倾向于报道，包括我。这种观点认为新闻的真实本身是一种独立的价值，新闻报道也应该是一种独立的声音，既不唯上，也不唯众，只唯实。新闻能够针砭时弊、推定社会的进步当然好，但也不能因为调查的结果与设想不同就放弃。
    有同事则认为虽然我们记者的调查结果指向没有人死亡，但并没有证据，如果这么报道出来风险太大了。另外南似乎也没有必要帮那个商场说话，尤其是不能100%确认的情况下。
    的确，你怎么证明没有死人？证有容易证无难，一张尸体的照片就能证明死人了，可是什么证据才能证明没死人呢。这恐怕也是那个商场最头疼的事情。后来大家达成了一致，新闻还是要做，只客观的呈现记者的调查和采访，不做结论。
    于是，鱼尾巴开始着手写稿，采访法律专家点评红钻事件，我则在后方帮他整理红钻在舜网的相关东西。说实在的，从采访的情况看，银座的疏散措施算的上得力，也确实没人淹死，原本可以笑看传言飞起，坐等尘埃落定，却非常不智的选择了报案抓人，激起网民的极大愤慨，甚至号召抵制该商场。
    鱼尾巴的稿子点出了网上传言的所谓浮尸不过是塑料模特这个点，也点出了没有证据表明有人淹死，稿子平衡、客观，直面事情本来面目。

    报道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可能是当天网上点击和评论最多的新闻。大批猫眼、天涯及其他网友慕名涌入舜网论坛，路路畅通更加热闹了(昨天所有帖子都被移进了济南6+1)。最夸张的是天涯有人盗号进了舜网论坛版主内部论坛，截了几张图，五毛党人的辛苦工作从中可见一斑。
    不过，实事求是的讲，我觉得舜网论坛管理方可谓大气，没有注销红钻帝国这个ID，也没有把她的回帖都屏蔽，也没有限制网友们讨论相关问题，甚至没有把红钻作为关键词进行过滤，从这点上讲，那些骂他们的帖子能够一直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这些攻击不够厚道。
    打电话给论坛一位管理员，他对我们的报道有些不满，他说，你为什么要在稿子里提那个7·18济南下雨了吗的帖子？你想说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这句话“昨天论坛出现一条新帖《7·18济南下雨了吗？没有吧！》，跟帖者大都表示没有下过。”是那篇稿件的结尾，是我自己很得意的一个结尾。我明白这位先生的意思，他是说我这么写就带了倾向性——7·18济南本来就下雨了，那段文字暗指网民不敢说那天下了雨，生怕被当造谣抓起来，好像说真话就会被抓似的，把它和红钻帝国造谣被抓那件事做类比不妥。
    说真的，我整合稿件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我希望报道公平、真实，当时这么写也是认为这是新闻相关的很有意思的一个点。它有点夸张的诠释了言论界限问题，人们因为红钻被抓而完全把握不了网络言论的红线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讨论天气。

    我们做媒体的，大概可以感觉、触摸到红线的存在，这样就不容易犯错误，而红钻被抓让网络言论的红线模糊不堪，当一个普通网友跟帖参与讨论都会被抓的时候，中国的互联网除了风花雪月和五毛党人将没有安全的角落。
    河南那位女士上网发帖说有400个父亲求救被拐到山西的孩子，实际上她并没有掌握400位，只是为了引起关注，她的帖子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山西全省被搞得焦头烂额，但至今也没有去抓那位女士。从她的境遇，人们本来看到了网络言论的一个空间，而现在红钻帝国被拘留则让这个空间可能的边界迅速收缩。

　
　　两天后，网眼再次推出鱼尾巴的报道，《红钻被抓只因一句话》：“我朋友的老八(爸)在银广的一个专柜卖场，她今天亲口给我朋友说的，你们银座死了多少人。”同时，也刊登出了银座董事长的一句话：“发现一个死亡，我来偿命！”不过这一次在有关部门的命令下，各新闻网站都不得把该新闻做到显著位置，所以后来主要在论坛里传播。
　　这时候，很多网友已经在宣布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银座有没有死人，而在于言论自由了。
　　银座的人很委屈，他们认为自己的商场确实没有死人，网上那么多不实的言论伤害了商场的利益。这是可以理解的，恐怕做生意的谁也不想被人家说自己商场里面淹死过人，晦气呀。尤其是本来就没有的事。但政府、官方公信力长期以来欠下的帐太多了，民众本能的不敢相信。北京没有萨斯，河南没有艾滋病村，松花江没有污染，等到银座说没死人的时候，配合上当地政府不容杂音的态势，民众的怀疑顺理成章。
　　银座认为，作为一个企业，自己认为利益可能因为“谣言”受损，报案是自己的权利，至于警方怎么处理不是他们的事情。这么说有道理。
　　而警方也很头疼，对于拘留网友红钻帝国的做法，内部也有不同意见，而且看到网上那么大的反应，警方更是紧张。不过联想到济南市委市政府暴雨后推出的“六个全力以赴”中的“全力以赴强化正确舆论引导”，也就能理解警方和当地媒体的尴尬了。

    而官方承认的34名死难者的名字似乎至今没有公布，我们只能看到当地电视画面里市领导拿着2万块钱去慰问遇难者家属，却不能看到这些遇难患者的名字。在这个国家，灾难的关键词依然是“救灾”，灾难的主角依然是“各级领导”，遇难者的名字只有家人才知道。这一次，遇难者的名字终于有媒体关注，腾讯网做了这件事情。如果我是济南报纸的主编，我虽然不能在报纸上质问政府工作的失职、市政建设的落后导致市民丧生，但我可以而且一定要把报纸的封面铺上黑色的网，雕上白色的花，印上34个名字。

    愿遇难者在天之灵安息。

    祝福红钻，希望她年轻的心里不要有阴影留下，希望她能继续快乐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