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情系列之七:让我的肩膀借你一哭
李乙隆
(一)
也许是看书看累了,花了眼,字糊了,抬起头来,才知黄昏像一串熟透的葡萄,挂在对面的阳台上。
看不见她的倩影,正自纳闷,门却不怎么修养地响着,响亮且急促,如战鼓频催。也难怪。门铃坏了,临时栖身的出租屋,房东不管,我也懒得理会。倘敲门太斯文,常常陷于沉思中的我有时还真充耳不闻。
门像舞台上的帷幕拉开了,她笑容灿烂地在我的面前豁然一亮。如果是拍电影,为了吊人胃口,可以从她的脚拍起,镜头慢慢往上移。一双款式精致简洁的高跟凉鞋,只有几根细藤或交叉或平行地缠过她的脚趺。裙子很短。没穿袜子。脚趾纤细秀气,脚趺皮细肉嫩,脚踝精致玲珑,小腿如雨后春笋,膝盖很圆润,裸着一小半截的大腿性感诱人。两腿既长又秀而且白皙细腻光滑如琼璧无瑕。其实,当时我眼里只有她的满脸灿烂,我怎么好意思把她的玉足秀腿观察得这么仔细呢!这些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我甚至还在不经意间看到她的大腿中段内侧有一颗黑豆似的痣。
我知道她迟早会来找我的,因为寂寞,寂寞往往无聊。她不像我,我虽寂寞着,却有许多事要做,“有聊”得很。我喜欢看书。还得写些稿子不时在报刊上抛头露面,卖弄自己的浅薄,要不让那些文友以为我已不在人世也说不定,因为我曾病得不轻,被喜欢夸张的文友们传得沸沸扬扬。吉他弹唱是每晚自娱的保留节目,喜欢用别人的曲唱自己的词。而她终日无所事事,在那个屋子呆着,便是她的职责,闲得很累,倘不注意调节,寻找些刺激,不闷出病来才怪呢。
我这个人看似书呆子一个,不谙世故,其实阅人观事,犀利得很。打她第一次踏进我家门槛,我就料定她是要与我一回生二回熟的。我在阳台上自作多情自娱自乐自我陶醉自弹自唱时,她也坐在阳台上朝我这边看,并不吝啬欣赏的目光。她那次把放钥匙的挎包丢在阳台上,锁住了门,我疑心是蓄意为之,制造借口敲我的门。她的阳台与我的阳台正好相对,相距不过
有了几天前的“借阳台一用”,加上几天来在阳台上相见时互相致意的铺垫,这一次的造访便显得颇为自然,一自然门一拉开就可请进请坐,用不着在门口像门卫一样满脸警惕问明来意。
她说:“请你到外面吃顿饭可以吗?今天是我的生日。一个人过生日真没意思。”
我怀疑生日也是借口,但我还是愿意上当,只是表面故作沉吟。我的沉吟并非矜持,如果她这会儿请我帮什么力所能及的忙我会一口答应,人家请吃饭总不能乐颠颠地说走就走仿佛闹了三年饥荒。
见我沉吟,她颇为大度地说:“你放心,我不是来腐蚀你的。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不容易腐蚀的正人君子,你应该对自己的‘免疫力’充满信心。”
她这么一说,我不去还像个男人吗?
她化着淡妆。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柔润地散发着黝黑的光泽。粉红色的上衣点缀着洁白的花纹,浅绿色的短裙镶着几丝金线,直括括地不见一丝褶皱。她的挎包在古朴中显出新潮。整个人的装扮看似随意休闲,实是刻意为之。
在她的映衬之下,我本来就悠悠然的心情便桃红柳绿起来。
和她走在一起,总得般配些才好。我让她在客厅上稍等片刻,到房里换了衣服,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用摩丝把旁逸斜出的头发格式化。抖起几分精神,便夹了个皮包风度翩翩偕她出门。
到了楼下,问她:“打的还是开摩托?”
她说:“开摩托吧。我好久没坐摩托了。今晚顺便载我兜一下风。天气好,用摩托兜风比小车更爽。”
我用摩托载她时,她稍微仰着身子抓住后架,丰满的胸部与我瘦削的背部保持距离。急刹车时,我能感受到她胸部的弹性。
路过一个精品屋,我忽然想到应该买点生日礼物送她,便问了她的生肖,抱起一只装上电池便摇头摆脑憨态可掬的塑料猪塞到她怀里。
到了酒店,她开了一个包厢。也许有人认为,两个人在包厢里很容易产生可读性强的故事,包厢里的氛围本来就有点暧昧,目光与目光一碰就会碰出火花。但我的目光是绝缘体,就算她眼神带电也不会使我触电。再说,她也有她的自尊,我把她当人而不把她当“家禽”,她自然是不会作贱自己的。
祝贺生日,当然需要一点酒。我敬她一杯,祝她寿如东海福比南山。她一饮而尽。回敬我一杯,感谢我为她祝贺生日,并祝我爱情美满家庭幸福身体健康事业成功。我也一饮而尽。接下来彼此都对酒保持着节制。两个人的宴会气氛不可能热烈,却也不沉闷,彼此都谈得开心。
两个人的宴会进行了两个钟头。
我按她要求载她兜了一小时的风。
回到楼下,互道晚安,各自上楼。
如果想给读者来点刺激,我完全可以借酒乱性,欢乐过后又能找到自我开脱的理由,何乐而不为!可是那会儿我实在找不到那方面的兴致。
并非她长得不美。
她长得很美,美得有些野性,却不失妩媚,是个颇有味道的女人。
也许是受她“职业”的影响,我对她一时难以有什么好感。但也说不上恶感。社会上这类人多的是,如果探其社会根源,也许并不只是她们的错。她们的消费者中,便有一些在大会小会上把扫黄唤得震天响的“公仆”。小人物如我者,无力杜绝这种社会现象,就把它看作是一种生存方式吧。我不想知道她的过去,对她的将来,我倒想施加一些积极的影响,就算是一个小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吧。
当我了解到她有高中文化程度,而且语文成绩不错时,竭力劝她自修中文专业,并参加自学考试,考一份大专文凭。我还把我以前自学中文专业的整套教材送给她,还从单位拿来一个废弃的电脑键盘,要她学习打字。我说你只要按照我的话去做,今后的路会越走越宽,何苦做个“长包女”,让一个比你父亲还大的糟老头来糟踏你的青春呢!我的话她似乎听得进去,但学习是否认真就不得而知了。
有时候我也发现她看我的眼神有了些朦胧,但那种事总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面对我清清净净的目光,坦坦荡荡的神情,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当我向一位朋友口述这篇小说到这里时,好为人师的这位朋友忙插话:“一言以蔽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不以为然:“你胡说!”我怎么会把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比作苍蝇呢!朋友见我对他的话很反感,自作聪明地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喜欢上她了。”我说:“你知道不知道,‘蛋’这个字是用来骂人的,笨蛋臭蛋坏蛋混蛋王八蛋傻瓜蛋……”他被我骂得灰头土脸。
她在酒楼当迎宾小姐时,有位中年老板看上了她,她也被他的潇洒和能干所吸引。这里边难道没有钱的关系?也许潇洒和能干已把钱包含在里面了。没有钱的潇洒算得上潇洒吗?没有钱的能干称得上能干吗?这是个老套的故事,尽管她从情深意切讲到义愤填膺,却一直激发不起我的热情。我虽相信她的话,却没有把她所讲的写进我这篇小说的兴致,只是为了情节的完整,不得不勾勒一下:
那位老板一番甜言蜜语,再佐以几句山盟海誓,终于把她哄上床。接着便是同居。接着便是东窗事发。接着便是河东狮吼。最后便是她带着那个老板老婆留在她脸上的爪痕,带着那个老板给她的一万块钱和一张机票,带着打胎后虚弱的身子,按那个老板所说,回家乡休养些日子。当她禁不住对那个老板的思念回到他身边时,他对她已没有好脸色。痴情的她还以为他是屈服于老婆的淫威,是出自无奈,稍一跟踪,便发现那个口口声声说没有她就活不下去、要跟老婆离婚后娶她的老板,已有了新欢。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说,有点咬牙切齿,忽然看了我一眼,像刚发现我是男人似的,有点歉意地笑了,“你是个例外。”
她当长包女的第一任主儿是某个县级市的副市长,别看他气宇轩昂,道貌岸然,可在她的石榴裙下,要多下作就多下作。她可以令他剥光衣服趴在地上让她当马骑。说这些话时,她的脸上充满鄙夷,目光又仿佛在回味中兴奋着——我忽然觉得她也许是有特殊嗜好的人。
现在的主儿是个侨商,每周才来她这儿一两天。其余时间她比较自由。
(二)
“她把抽水马桶的盖子盖下,扶我坐到马桶盖上,赤条条跪在我跟前……两手抓住那东西揉了揉。那东西勃然而起。她赞了一声‘好大’,便如饥似渴地把那东西往嘴里塞……
“我还没洗澡,天气又热,出了不少汗,那东西不知有多脏。我忽然感到恶心。一恶心,那东西竟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腾出口腔嘀咕着:‘怎么搞的?’
“我说:‘算了吧。’
“她颇具敬业精神,就像忠于责守的医生并没有因病人丧失了生命信念而放弃抢救一样,她的手指和唇舌同时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招式进行努力。我见她辛苦,意念上十分配合,巴不得她快点圆满完成任务,可就是力不从心。那东西硬是不给面子。
“鼓捣了半个钟头,搞得我不耐烦起来。她的失败其实是我的失败呀!我粗暴地说:‘不要啦!不要啦!’站起来穿好裤子,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来。与其说生她的气,不如说生自己的气,生那东西的气。
“几分钟后,她也出来了。也许是为了弥补什么,她吻了吻我的脖子、脸,我强忍着厌恶让她吻。她还想吻我的嘴唇,就像把一只苍蝇往我嘴里塞,我可忍不住了,推开了她:‘够了够了。’
“她似乎有点委屈,说:‘我的嘴已洗干净了。’
“我不理她,心里却说:嘴就是刚刚吃了大便也是洗得干净的,但感觉呢?感觉弄脏了洗得干净吗?”
“嘻嘻嘻嘻……”身后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构思。她正站在我的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这些文字。我正在创作短篇小说系列《我的反省》。系列之一《我的十次行贿经历》已经竣工,上面这些文字是系列之二——《我的三次嫖娼经历》中的内容。由于是熟客了,用不着客套,刚才她来时,我让她一个人在客厅上滴功夫茶——我已把潮汕人滴功夫茶的一整套功夫传授给她了。她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来了?
笑罢,她说:“想不到你也会写这些东西。你写的是真的吗?”
也许是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她宽宏大量似地说:“没关系,你继续写。虽然你写的这些东西会改变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但我更想知道真实的你。你写的很有趣。”
“我的三次嫖娼经历都有被强奸的感觉。”我说。
“那你可真够贱的了,花钱请人家强奸你。”她的口气有点尖酸,“我还以为你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我说。
十个男人九个嫖,这话我本来不信,自我被拉下水后,我便信了。连我这个一直厌恶嫖娼的人都嫖了,那九个之外的另一个可就不容易找了。
我讨厌嫖娼,可我又过分随和,不喜欢自我标榜,说穿了是缺乏个性。两人同行,另一人要嫖,我反对无效,本来还可以保留意见,但我又不愿被视为另类,便同流合污了。
“说说你的另外两次嫖娼吧。”她用俏皮的神态来掩饰她不雅的兴致,好像让我谈论嫖娼经历只是为了使我难堪,而不是她对这事儿感兴趣。
“你自己看吧。”我把《我的三次嫖娼经历》拉到开头,让她坐到屏幕前面,一段一段往下看。
她看得津津有味——应该说她看得聚精会神才比较客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是她,怎么知道她看得有味无味,只能看到她聚精会神的神态。其实我说她津津有味也无所谓,读者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她看得津津有味呢?她一定是看得有滋有味的,我猜得没错。只是她这厢看得有趣,我一个人在客厅上坐得——“无聊。”不,你猜错了,我怎么会无聊呢?我坐得悠然自得,我担心无聊的是你,我亲爱的的读者。我和她各得其乐,却让你无聊着,实在过意不去,让我把她正在看着的文字转述如下吧。只是一转述,就像复印一样,文字的色彩会淡一些,聊胜于无吧。
第一次嫖娼时,我还是个处男。后来想起此事,心理总有点不平衡。据江湖上的朋友讲,一个长相很一般的女孩,其初夜明码实价一万元,稍有姿色的,几万元仍供不应求,充内行地用一个术语或行话来说,是卖方市场。如果男孩的初夜也可用来买卖,像我长得这么英俊的,一定是个好价钱。只是作为商品,不知“处男”这东西该怎样进行技术鉴定。据江湖上的朋友讲,现在有好几个美容院开设“修补处女膜”项目。朋友们知道我在自己所编的一份广为散发的企业报上辟有《有问必答》,妙语如珠,便问我,“处女膜修补”为什么在美容院而不在医院?我回答:既然大家都认为某些女人的价值与她的美丽程度成正比,而处女膜的修补会使她身价倍增,那么,处女膜修补应属于美容项目;美容当然不只“美脸”,还包括“美发”、“美身”,处女膜修补属于“美身”范围,虽然它的美是看不见的,却不是我们平时所说的内在美;处女不处女与健康无关,因之修补处女膜不是医院的事,医生操持此术,有不务正业之嫌。朋友中有女性者,满脸不平地问:什么处女膜修补术,这不是女性的悲哀吗?我反诘:出现假货,悲哀的是消费者而非假货本身;有了假处女,你说悲哀的是男性还是女性呢?
第一次带我嫖娼的是我的某一任老板。他与我情同手足。那天一起外出,他自己开车,差点出了车祸。我说:“老兄,你给我当心点,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倘若就这样陪你丧命了,岂不可惜!”
他一听,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还有脸说这话!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好意思处男着呢。枉你在我身边呆这么久。”像是为了推脱责任,又说:“平时里见你扮淑女,我也不好逼良为娼。”你听,又吐“象牙”了。稍顿,又说:“现在就带你去开荤。”
跟老板口无遮挡惯了,这回见他来了真,我倒心虚了:“你不是要带我去嫖娼吧。”
“你怕了。你是个男人吧。男人不嫖娼,连阎王老子都会说你丢了男人的脸,你到了他老人家那儿,他会把你那东西割下来喂狗,还要罚你下辈子做妓女。”
老板年轻有为,也是相貌堂堂之辈,与我这眉清目秀的一表人材去嫖娼,真不知是谁享受谁。
到了被老板称为老地方的一家茶吧。老板熟门熟路地开了一个叫洞庭湖的包厢,大大咧咧地点了一个“老相好”。老板的“老相好”还算有三几分姿色。老板在那个被唤做“妈咪”的、相当于领班之类的女人的屁股上拧一把,说:“快去找一个好的来帮我这朋友破童子功,我这朋友可还是个童男子呢。”那“妈咪”眼睛一亮:“真的吗?”直看着我,那眼神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似的。忽然眼睛黯淡下来:“如果不是那麻烦事来了,你这朋友我今晚包定了。”你听,都把我当什么啦!
“妈咪”一连叫来几个,都是我多看几眼就会阳萎的货色。我客客气气地把她们打发走了。开始时,老板也说:“人生就只有一次第一次,第一次当然要讲究点质量,不能太将就。”见我十挑八拣,他也不耐烦了,把坐在他腿上的“老相好”向我推了过来,说:“在这里就算她最出色了,如果你看得上,就上吧。”
“老相好”本来就不时地拿眼神往我身上瞟,听老板这么一说,笑逐颜开:“好呀,我可没尝过处男的味道。”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高兴会使老板不高兴,她又扭过头跟老板说:“你们一起上吧,一前一后也行,一上一下也行,这样更刺激。”
老板似乎颇感兴趣,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见我不高兴,说:“你这小淫妇,想让我们两个美男子一起来满足你,你想得美!”一招黑虎掏心,在“老相好”的胸脯上咬牙切齿地揉了一把,“好好地侍候我这朋友,把工夫做足一百分,他老人家高兴了,我这里重重有赏。”
这话还像人话。可离开时,又是一番鬼话。他掐着“老相好”的脸蛋说:“今天给你送来这才貌双全的童男子,你说,改天要怎么谢我?”
“老相好”说:“他又不是‘鸭’,你也不是皮条客,难道要我倒贴吗?”
在我即将“失身”之时,老板说:“我很想在这里看着我这朋友是怎样失身的,又怕使他分心,毕竟是第一次,难免紧张,被人看着更不自在。我还是离开这里吧。你们好好享受。”老板说完就走了。后来他告诉我,又开了个包厢,同时要了两个“鸡”,怪招迭出,异彩纷呈。
“老相好”与我磨磨蹭蹭了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便发展到纵深阶段。她把我压在地毯上,坐在我上面,骑马似的颠着。我的手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上乱抓,仿佛溺水者在寻求救命稻草。忽然,我脑子里闪过电影上一个美丽的牧羊女骑马奔驰的英姿,这个画面把剧情推向高潮。
我的第二次嫖娼在不少深谙此道的江湖朋友眼里根本算不上嫖娼。就像一些资历太浅的人在填写履历表时巴不得多找一些经历填进去一样,又像按指标划右派那年头为了凑数把一些似是而非的人也划进去一样,为了凑足“三”这个我较喜欢的数目,我把它收罗进来了。
这一次也是与上文那位老板同行的,也许是他把我拉下水后的一场巩固仗。在一次紧张的工作之后,他说要带我去“放松”一下。到了目的地,我才知道,所谓“放松”,就是按摩。我们去时,是午后,还不是热闹时分,老板说:“一到晚上八九点后,这里的生意十分红火。”小姐们都闲着,她们跟老板都很熟,都对他笑脸相迎。老板叫我自己挑,我被小姐们看得面红耳热,又不好临阵退却,只好硬着头皮指了一个看起来还较顺眼的,被她带到楼上的按摩室去。楼上有十多间按摩室,每间仅有一张按摩床。
那天,我才发现男人的胸脯也是十分敏感的。小姐解开我的领扣,把纤纤玉指伸进我的胸口,轻轻地撩拨着。我的下身,便高高地撑起一把“伞”。小姐按摩到我的下身时,两手在“伞”的周围徘徊了几分钟,见火候已到,问我要不要脱。我那时正被“隔靴搔痒”的感觉折磨着,便说:“好吧。”于是,她脱下了我的裤子,并在我的身上铺上了一份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公安报,后来我才知道,所有发廊、美容院之类,都必须订公安报,订得越多越光荣。自始至终,她只是用手。朋友说:“这算什么嫖娼!这只是按摩嘛。”
我隐隐听见在另一间按摩室传来几个小姐的嬉笑声。老板不甚对头的声音,便在那嬉笑声中浮沉着。后来老板告诉我,他同时叫了四个,把自己的身体划分为四块“责任田”。那四个跟他玩恶作剧,按住他的四肢,搔他的痒痒,搔得他连连求饶。说这话时,老板的情欲挺拔着,他把手袋放在下身处,挡住我不怀好意的视线。
我的第三次嫖娼在旅馆中进行,就是你最先看到的那些文字所述的。同案犯——现在不是教唆犯了吧——是我的供职于另一大公司时的副总经理,不知你信不信,他也是个仪表不俗的猛男。我们同宿一间双人房。刚刚坐定,电话便响起来了:“先生,要不要打洞?”
我接的电话。经验丰富的副总见我表情,知道我遇到了难题,示意我把话筒拿给他。他对着话筒说:“你再找一个,过来聊聊吧。”
一挂断电话,门便被敲响了。副总去开门。
两个人走了进来。副总把一位长得较为清秀的指派给我,把一个又胖又丑的宝贝拉了过去。
副总就在床上玩开了。我不喜欢看,便到卫生间去,想先洗个澡。分配给我的那位也跟了进来,三两下子剥光了衣服。接下来便是讲过的内容了。
副总后来告诉我,他也喜欢美丽女人,但跟美丽女人玩时,他总是怜香惜玉的,玩起来不够刺激,倒是长相丑陋的,他可以蹂躏她们。他觉得长相丑的还来当“鸡”就该折磨,看着她因为痛而扭曲得更加丑陋的脸,他快乐无比。
(三)
话说我这篇小说的女主人公看了《我的三次嫖娼经历》之后,目光炯炯地望着我说:“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也没尝过处男的滋味。有机会给我介绍一个,我愿意倒贴。”
听她这话,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眼神,我忽然有了感觉,心里不禁骂了一句:“淫妇!”
她又说:“我很为你不值。嫖娼,不知是谁嫖谁呢?如果嫖客都像你这样,那当个妓女也不错嘛。”
呷了一口茶,她刻薄地接着说:“你去当‘鸭’吧,我为你拉皮条,保证那些女嫖客要比一些‘鸡’漂亮得多。她们是些女老板、贵妇、白领丽人,她们的气质更是那些‘鸡’没法比的。也有一些像我这一类人的,总被男人玩,偶尔玩一玩男人,平衡一下心理。”
说到兴头上,她不顾我月落乌啼般的脸色,稍顿又说:“你这个人当‘鸭’,有才有貌,有品味,有档次,小眼睛,迷死人,一定是抢手货。如果你当‘鸭’,我可要做第一个嫖客,你可要优惠。”
后来她见我一言不发,也许觉得不能老在我身上讨便宜,便把话题转到“处男”上去。像是为了激起我对她的遐想似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你的朋友中有处男,想开荤,只要不是太难看,你可要介绍给我。我会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她在“刻骨铭心”四字上加了着重号。说罢,她又感慨一声:“现在20岁以上的处男可真成了熊猫。”
为了维护性别尊严,我反唇相讥:“20岁以上的处女还不是一样成了稀有动物。”
她再次怂恿我:“你当‘鸭’吧,很好玩的,肯定会有处女客的。有些女孩对第一次有恐惧感,她们倒愿意以嫖客的身份来进行,因为嫖客拥有主动权,可支配对方,操纵局面。”
她对男人的情感体验从爱慕变为憎恶。但不管是爱慕还是憎恶,她都只能从男人身上获得性享受,只是方式不同。她对那些因憎恨男人而转向同性寻求快乐的做法感到不可思议。当她闪烁其辞地对我说起她奇异的性心理,并根据自身经历论其成因时,我不以为然:无论是她“爱”的方式还是她所不可思议的行为,都不是可用“憎恶异性”一言蔽之的。
她说:在她最痛恨男人的时候,遇上了某副县长。他特殊的嗜好给她带来无穷的乐趣。我知道,不管她如何凌辱他、折磨他,真正的支配者,还是他,她只是他的“长包女”,他的性奴隶,是他要她这样做的。他之所以让她这样做,只是因为他能从中获得快活,并不是为了让她快活。如果她不能从中获得快活,他也会强迫她这样做的。她因此而快乐,纯属瞎猫碰上死老鼠。他特殊的嗜好,与她痛恨男人的心理一拍即合。
我又想:也许副县长只是让她发现另一个自己而已,或许这个自己正是她心理深处最真实的一面;也许,副县长的嗜好强化了她对男人的痛恨,如果不遇上这个副县长,她的憎恨会淡化、消失,并不会产生这种心理;也许即使她并不憎恨男人,遇上副县长这个人后,他的癖好,使她在满足他的过程中形成与之相对应的癖好,就像我们干一件自己本来并不喜欢的工作,为了使自己干得开心,努力使自己喜爱这件工作一样。
后来我看到她那边侨商不在时有另一个男人的身影。她好久没到我这边来了,到阳台听我弹吉他、与我打招呼的次数也少了。
当她再到我这边来时,神采便有些飞扬,有了被爱情滋润着的神色。她是个率真的人,不怎么转弯抹角就对我谈起她的男朋友。她说她的男朋友对她好极了,为她洗脚洗底裤都洗得津津有味。每当她对他发火时,他便跪在她面前求饶,直到她原谅他才站起来,有一次她罚他当“床头柜”,本来打算让他跪一小时就饶了他,却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居然规规矩矩地在床下整整跪了一晚。她既然睡着了,又怎么知道他一直跪着呢?见她说这事时一副甘之若饴的神情,我不想扫她的兴,便没有提出这个问题。
我曾在阳台上和她的所谓男朋友打个照面,总觉得此人有些邪异,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不择手段的那类人。为了不辜负她对我的信任,我很想直陈己见,但见她眉飞色舞的,便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些日子,她神情沮丧地来找我,说好几天没见到男朋友了,寻呼他也不复机。我问她:“他有没有拿走你什么东西?”她说:“最近他说要跟人合作服装生意,借走我五万元。”我说:“你上当了。”她说:“怎么会呢!他的大学毕业证书、身份证都在我这里呢。”我让她把毕业证、身份证拿过来,我拿去给江湖上的朋友看了,朋友说,毕业证是买来的,按时下行情,两千元就可以买到,身份证是假的,几十元一张。她一听,立即变成了祥林嫂,满脸悲惨地说:“这几个月来,我花在他身上的心血,何止这五万元呀!”
我见她神思恍惚,有些不忍,便留她一起吃晚饭,好宽慰她。
她一杯一杯地喝着52度的某乡缘酒,拦都拦不住。那时候我为某乡缘酒广东总经销商做广告策划。我所栖身的城市有一句广告词铺天盖地:“某乡缘酒好,有缘千杯少。”我和她也完全算得上有缘,所以只得由她“千杯少”了。
见她泪流满面,我忽然对她充满了同情,递纸巾让她擦泪。她不接纸巾,倒拉住我的手,扑到我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没有推开她,任凭她哭个够。
在她的哭泣声中,夜悄悄地来了,正在阳台上站着。
看到这里,对我作品的阅读经验让你不禁要问:这又是真的吧?后来怎么样了?
请听我慢慢道来。
1998年5月我写了一篇稿,《借我的肩膀让你一哭》,被称为散文,两三千字吧,发表记录是1999年7月《东方明星》。2000年12月我将它改写成上面这个样子,题目不变,被称为小说,当然加上了一些虚构的东西。比如戏中戏、小说中的小说《我的三次嫖娼经历》,就不是真的。
后来,她,怎样了呢?
请允许我用超然的口吻,来简述她后面的人生。
她与一个女伴一起去风景区玩时,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老乞丐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们一会,突然平伸两手拦住她们去路,直嚷嚷:不能去,不能去!
女伴气愤地把老乞丐猛力一推,老乞丐倒地。女伴还往倒地的老乞丐踢了两脚,骂道:“好狗不拦路,你这臭乞丐,连狗都不如,去死吧!”
她则把老乞丐扶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辆失控的小汽车朝她们驰来……女伴当场被辗死……她被撞倒,跌断手骨。
她相信神秘的力量,也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有了一个老实巴脚的老公。他们开了一家小店。
她有了孩子。她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在孩子身上。
她努力行善,要将以前所造的罪业抵消。
她常到庵寺拜佛,请回许多佛书来看。
她明白许多佛理,常讲给我听。那时候,我自以为聪明,把佛教以及其他善教中许多朴素的至理,看作可笑。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变得这样好了,却还要失去她至爱的孩子。她那可爱的孩子病死了。我怕她经不住这个打击,没想到,她对我说,她早就知道这孩子活不了多久的,因为先天性严重缺陷。她只是在努力延长孩子的生命罢了。她的孩子是菩萨,是来度她的。孩子之死,让她更明白了。她没有告诉我,她明白了什么。我只能意会,说不出所以然。
现在,她收养了一个身上有残疾的弃婴,以及地震灾区的一个孤儿。他们一家,俭朴,温情。
我喜爱他们一家!
我念佛万遍,回向给他们一家!
如果你看了这个带着宗教情怀、心理探索的畸情系列之后,觉得我写小说还行,问我还有哪些作品,我只能说,我的小说作品不多,只有几十篇微型小说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包括这个系列在内。如果我坚持不懈写小说,也许已有些气候了。可是,我曾有过几年时间,写了近20万字的《李乙隆快语》、近10万字的《为何我的眼睛总是满含泪水》等大量时评,总字数近百万字,耗去了不少心血。这些文章在网上支持率极高,但往往一热起来,就被网站以敏感为由删除了。现在,我重新选择用小说来表达自己,这是比较安全的做法。接下来,打算写一部百万字以上的“巨著”,敬请关注!谢谢!
(1998年5月初稿,2000年12月二稿,2011年1月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