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工小罗来打扫卫生,给我带来了她家乡的茶叶。这次,是四川老家的亲戚把她女儿送到北京来了。
小罗在我家干活已经两年了,人还勤快,但我有时觉得她有点笨,跟她说一些什么事情她好像听不懂,家里一些电器她根本不会用,各种清洁剂她也分不清是清洁厨房油污的是擦洗地板的还是除水垢的,我必须用清洁剂瓶子上的图画教她“看图识字”——画着油烟机的是厨房用的,画着拖布的是擦地板的,画着水龙头的是除水垢的……我知道,这和她的文化水平有关,生长在四川农村的小罗只上过小学二年级。
小罗在北京一直在保洁公司工作,由于没有什么文化,她只能做最粗重的活计:新居开荒、打扫小区院落、清洗车库等等。每份工作她都很珍惜,勤勤恳恳地做着,然后再利用休息时间在我家做小时工,好在我这里事情不多,只是打扫一下房间卫生。
在小罗之前,我家的小时工叫小邓,是个陕西姑娘,嫁给了四川小伙。她是高中毕业,而且来北京前还到深圳、东莞一带的工厂里做过流水线女工,也算是走南闯北。由于文化水平较高,又经受过现代化企业的训练,小邓干事非常有条理,很机灵。她做小时工的境界已经日臻完美,经常是几家雇主抢着让她做事,还有一家韩国人雇佣她,一周六个半天,月工资800元。这样,她再利用余下的时间到别家去做,每月收入高时能到1500元以上,而且,由于干活干得又快又好,还经常能得到雇主额外的奖励。这在小时工中是非常好的业绩了。这个个性倔强的姑娘也因此有了挑活的本钱,好几次,都是她把雇主炒了鱿鱼,其中一次是因为她前边扫地,雇主在后边嗑瓜子,然后又让她扫一遍,把瓜子皮扫干净,小邓扫完了就让那个雇主结账,说以后不来了。雇主以她违反合同为由不给她工资,小邓后来竟找到那个雇主的单位大吵一架,质问她为什么不尊重别人的劳动,为什么不给工资,迫于压力,那个雇主乖乖地把工资给了小邓。
与小罗不同的是,小邓对现状十分不满足,她无数次跟我说起不想做小时工,想学电脑、学插花,想自己开一个小店,但她丈夫并不支持她,说她异想天开。为此,他们夫妻经常闹别扭。
有一年春节,小邓本来说好不回家的,还跟我商量好了做大扫除的时间,可是突然她给我发短信,说要带着孩子回家了,于是我的春节扫除计划全部告吹。这让我很不高兴。后来我得知那次回家也是和他丈夫大吵一架后临时做的决定。
后来小罗就来了,与小邓相比,她干活的机灵劲儿差远了,有时我很头痛她眼里没活,比如灯的开关面板她就从来不擦,当我跟她指出时,她怯生生地说:“我不敢擦那个,一擦灯就亮,再一擦又灭了,我怕把灯弄坏了。”说得我哭笑不得。还有一次我跟她说哪里哪里脏了要擦时,她认真地说:“不脏啊,您怎么看哪里都脏呢,我看着都挺干净的,您家卫生间比我们住的地方都干净。”我无语。我知道她租住在附近城中村中的农民房,一家三口住着9平方米的小屋,虽然没有见过,但我能够想像那里的环境。
虽然有这些问题,但小罗非常踏实,我能深切地感受到她对这份工作的珍惜。她也从不像小邓那样,为了别人家里的活计,而随意地更改来我这里干活的时间。
小区增添了楼宇保安,陌生人进楼门时,不仅要按对讲门禁,由业主开门,保安还要求其登记。这个规定实施后,小罗来家里干活时愤愤地说:“真讨厌,还要我登记,怎么说都不行!”我起初惊讶她何以对这个措施反应这么激烈,而后立刻意识到,除了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她不会写、也不认识其他字,而那个登记表格上,大概还要求填写地址。我理解了她,这不是写几个字的问题,而是刺伤了她的自尊心。所以后来我专门跟保安打了招呼:这是来我家做事的小时工,就不要每次都登记了。
今天,小罗一来就拿出茶叶,说:“我看您喜欢喝茶,这是老家人带来的,是自家炒的茶叶。”我看她兴奋得脸红红的,就问她有什么高兴事,她说:“我闺女来了!”女儿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儿子去年来的北京,今年又把女儿接来了,一家四口终于团聚,难怪她这么高兴。
她告诉我,女儿今年6岁,跟他们夫妻分开已经4年了。“我闺女不认识我了,来了就一直哭,也不叫我……”小罗这样说着,眼里闪着泪光。是啊,分开的时候孩子才两岁,一别4年,孩子怎么会记得呢?一下子置身于两个陌生人中间,虽然她管这两个人叫爸爸妈妈,但孩子小小的头脑中,一定满是疑问和恐惧吧?
“我闺女还喊‘头昏’,她坐了两天的火车”。从小罗家所在的村子到泸州市,要坐两三个小时的汽车,从泸州到成都,再坐8小时汽车,从成都坐火车到北京,要两天,为了省钱,他们乘的是慢车、硬座,这样闷热的天气,大人这么折腾尚且难受,何况一个6岁的小女孩。
我说小罗不该4年都不回家看看女儿,她说:“回去一次,路费、买东西,要花好多钱,我一年挣多少啊?”我再次无语了。
眼前又闪现出小邓那麻利干活的身影,仿佛看到她又像以前那样,在我弄电脑时不由自主地就站在我身边,问我这个那个的,我在网上帮她发一个找工作的帖子,马上就有人跟她联系,她的惊喜全都写在脸上。不知小邓怎么样了,她学成电脑了吗?梦想中的花店开成了吗?
我喝着小罗送的茶叶沏成的茶水,与外面买的茶叶味道确实不同,苦涩中带着清香。当我在电脑上敲下这些字时,小罗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我们好几个老乡的孩子都来了,还有一个上了大学的呢,还有一个念初中的。我闺女来了就好了,让两个孩子都好好念书,我们再苦再累也要供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