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讲《史记》:因道成德 汉祖刘邦 (六)
原文: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
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1)。
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2),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3)。
解:
时间流逝,真如白马过隙,转眼始皇去世就快满了一年了;而就在秦二世承位元年这一年的秋天,灭亡暴秦之治的第一堆起义之火,在蕲县由除胜吴广点燃,义军的发展很迅速,等义军打到了故陈之地的时候,起义军的将士们都觉得可以建国立王了,所以他们共举陈胜为王,立国并定国号为“张楚”。
由于对暴秦压迫的极度不满已经是个秦治之下的普遍的现象,而现在大家看到揭杆而起的陈涉起义发展的又是这样的顺利,所以起义的事件在很多的地方相续发生,全国各地的众多郡县纷纷暴发起义,起义者们杀死了秦朝委派的官吏,他们效法陈胜起义,就象陈胜一击掌,而四方回音不断一样。
看到这样的情况不断地发生,听到这样的消息不断地传来,沛令非常恐慌,于是他就想要自己带头领导沛县起义以顺应天下大势。但是当他与县里主要的吏官们在商议此事的时候,却遭到了“政法书记,组织部长”萧何、曹参的反对,他们对沛令讲:“你现在所拥有的权力,就来自秦的任命,那么现在你又想借着秦与你的权力来领导沛民起义抗秦,恐怕这事你就是做也不会有人追随你的。所以为今之计,我们看最好的法子,应该是你来出面,把这些年来因为抗秦或者背秦而逃的那些人招集回来(估计得有几百人吧),一方面打着他们的旗帜,一方面借助他们的实力,这样的话,想起义的会顺从,不想起义的也不敢妄动,而我们再在其中佐助于您,就以他们为偶为器,这样沛民或者才有可能服从于您的命令而成事。”沛令想了想,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于是就令樊哙约会刘邦。而这个时候,追随着刘邦的部众已经很多了,以百人算一队,也得以十为数指头才能摆得开,总计大概得有二、三千人了吧。
注:
(1)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这句话中,主要的字意理解应该围绕着应字展开:响应,呼应,本意都是回音,相对主声源,而发生的复响反响回响,都是应。所以这段话的主要意思,就不是追随,而是说就象陈胜击掌,天下响应一般,随着陈胜首义,在全国很多地方,都相继发生了杀秦官吏拒绝秦治的暴动,起义事件。
(2)可得数百人———起义的事,起义的实力情况,吕家,萧何、曹参,县里民众等很多的人都很清楚,因为他们都是亲身的参与者,谋画者,组织者,蒙在鼓里的,其实就是沛令一个人罢了,但是这事没有实做,也并不知道县令的真心实意的萧何、曹参,也不能说从前怎么努力也不能抓捕归案的刘邦的事情,自己门清,所以可字,在此就是如我前面讲孔孟的时候所讲的意思,是估计,以自己的意见而论,刘邦的实力,应该可以以百人为度而数之,也就是几百人的意思。
(3) 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其实是此时的刘邦势力,就县而论,已经很大。十百人,也就是十个百人队,一个千人队。以百人而数之,十指不够数,所以要以十百人为单位,才能数的过来,就是已经发展到了数千人的规模,这么多的人,其实谁也藏不住的,就是沛令自己,大约也知道的。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了几千人,这是个很复杂的过程,虽然太史公记的很简,但是事实上,这个时期刘邦的势力的顺利发展,也一样是他的人性优秀,人格高尚,经济政治能力出众的证明,不论什么样的乱世,人也不是随便就去舍命追随一个不仁不义无能缺德的人去造反的----缺德失义,夫妻兄弟都不相容,更不用讲管理一大邦子人哪。
讲:
高祖刘邦一生,所遗文著很少,我知鄙陋,只知其诗或称歌现存二首:一称《大风歌》一称《鸿鹄篇》。
《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鸿鹄篇》: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尚安所施,
歌罢复歌,回环数四,泣然泪下,相顾伤神。
今天说说大风歌。大家都比较熟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名言,却少知刘邦大风之歌,也有相似高义:大风起,才有云飞扬;天下动乱,才能英雄倍出;臣民随仁,才明君治高尚,所以要知道大风歌之三段诗歌的首段,是个与下面两段同比的比兴句:没有大风,就无云水激荡象;没有乡亲及天下民众的支持,也就没有天子刘邦;没有猛士志守边疆,则国家四方亦然难安。
以大王拙见,对第二段的正确理解,一定要建立在对威字的正确理解之上,所以在此我要先讲讲威字。威:姑也,从女从戌,汉律:妇告威姑《说文解字》。。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孟子-公孙丑下》。。所以根本看,这个威字的使用,在德道学是很讲究的:威字本象就是执一家之法的内主之婆婆,其象谓治器,则指文明约国之礼法制度及内在的理性精神(老子道经讲‘有,名万物之母’,而礼法制度,在文明规范的层面上看,就是一衡国家社会的共性的,母性的东西,因此婆婆之威,为母威,为制度规范性、内在性的、理性的国威之一般象形体),也就是说,孔孟之德道,讲治国之正,威生于文明礼、法而非暴力刑、兵,所以如果我们从这个字意的角度看刘邦的威加海内,就不是力服天下、征服天下的意思,而是文明礼法而安邦定国的意思。《老子》中也讲:“民不畏威,则大威至”,而刘邦平关中,也并不是力服,而是约法三章而得民,所以不论就字根而论或者说就传统之用字而论,或者就是就着史实而论,这个威字的正义,都是“公约、制度、规范约束力”的意思。所谓民不畏威,则大威至,讲的也不过就是当社会规范失去了社会约束力的时候,那么自然规范也就要显示其强者狡者为王为存,弱者为食为亡的自然约束力了。所以如果我们正确理解了威字的汉语正义之后再来看“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那么这段诗第一层面就应该是基于‘加’之上、镇的这个意思:讲的是因为礼法制度合理,所以海内初平,英雄事业于内而论算是告一段落。而这段诗第二层面的意思,是加字通假时生出来的意思,刘邦仍然还是刘邦,但是今天回来的这个刘邦,不是那个曾被自己的父亲看不上眼的亭长刘邦,已经是带着统治海内之势力的天子刘邦了,因此在这个层面上看这段诗,就可以见得刘邦的人性的可爱之处,也需要夸功,不但自夸于父,还要自夸于乡亲。第三个层面的意思,是加字通挟时所生出的意思,原来的那个刘邦现在挟天子之势而荣归故乡,想要表现出来的东西很多,但是刘邦在此却很冷静,他明白自己所以能够成为天子,在当初逃难的时候,离不开乡亲的保护,在初义的时候,离不开乡亲的支持,在楚汉相持的时候,离不开天下民心民力的一托再托。所以他要归乡,要与父老欢聚畅饮,要永免之税,以感谢父老乡亲----这是刘邦个人的德性,知道报恩,同时这个行为也向天下人传递了这样一个大信息:我刘邦是个这样的人,只要你不负我,我不会负你,若你有恩于我,则我必报。
而最后面的一段,则讲的是进一层意思,就是海内虽平,但是海外不安,化外民族趁着中原之乱,为祸华夏还是大患,所以刘邦欢乐之时,夸功之时,也不忘乐歌而言忧,讲自己借天下灭亡暴秦之势而起,凭万民之心力而礼法安国,但是目前为止,应该讲自己还没有完全安乐的心,因为海内虽平,外患却未消,所以咏叹:多年的战乱,已经夺走了多少青壮的生命,现在虽然国家内看初定,但外患却未除,国力疲惫,猛士缺乏,所以乐不忘忧,并没有因“威加海内”而忘乎所以,并没有据此安内之德之功就眼高过顶而可以藐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而自高,想的还是如何攘外,以彻除国家民族之外患。
全诗情理交融,不论它是不是一时起兴而歌,都足以说明汉高祖的文学造诣不是一般水平的高,三段连贯,有形有上(云之飞扬,起于大风,英雄事业,始于乡帮);有前有后:高不忘本(海内初定,归慰乡亲),乐不忘忧(海内虽平,四方未定,边民不宁,君心不安)。
就文风而论,《大风歌》与《鸿鹄篇》则明显不同,大风歌有非常强烈的以楚辞为代表的南方诗歌文化的风格,而《鸿鹄篇》的诗风则更近于《诗经》主体的北方诗歌文化的风格。
虽然大风歌只是一首短诗,但是如果你用心地来读它,那么我想,你又如何能够得出,刘邦不读书的结论?
大人与小人,有很多的不同,在识人论人的这个角度上,就可以分别:小人见大人,见的是大人之短,笑大人之短;大人见小人,见的是小人之长,赞的也是小人之有所长。
所以你是怎么看和评价高祖刘邦的,其实表明的可能却是你自己的人格。
我是汉人,所以我崇拜那个灭亡了暴秦,启动了四百年的天下平安的汉高祖刘邦---虽然“汉高祖刘邦”的很多一般人性与我并无不同,但是“汉高祖刘邦”之为人的很多德道个性,却是独特的,是所有其他人不曾修养成功而永远只能望其项背的。
谢谢。
大风歌之为诗,语言至则简,局面则至大:就时间而论,三段诗分别主意于历史,现实,未来;就空间而论,三段诗则分别主意于个人之得,乡亲之得,国民之得。 有个人成功的历史背景比述,有天子与乡亲欢聚的现实描写,有国君与国民的未来责任的展望。 至简至大,高祖之歌。自得自德,高祖之成。
读《大风歌》,一般人都只读出它的粗犷豪放,其实这首诗,在语言使用上,是兼有细腻婉约的风格的。 因为现代人,已经把汉语用滥了,所以已经有很少的人,能够细腻地来理解和体会汉字。 所以如果我们在读大风歌的时候,能够注意“威加四海兮,归故乡”这段诗句中的“归”字,那么它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就是成为天子之后的刘邦之普通人情的非常之丰厚。 归,古汉语一般用此字来讲嫁女回娘家,我们常说,祖国是我们的母亲,家乡的山水和土地是我们不论生长多高多大的根,所以如果我们从这个层面来理解这段诗,那么其中就有不只看树高千尺更重其本的意思,也有把家乡及乡邻一体比为自己的天子之根、自己的娘家及娘家人的意思在内。 由此后人也可以得见,已经身加天子之势的刘邦,彼时的心态,仍然一如常人而未失其仁、智。
数人,数十人,数以百人,数以十百人。 合理的估计,“数以十百人”,应该白话为“上千人”,加上后来的整合,总共二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