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传举疑

序

中国向来有尊重历史的传统，历史纪录堪称丰富，传记、通鉴、正史、野录……典籍之浩瀚，世无出其右者。作为中国史籍的一部分，佛教史传亦具相当篇幅，为研究中国佛教史乃至世界佛教史都留下了珍贵的文献资料。然而，中国历史又向来是历史与传说不分，小说与史传并行，其中真假难辨，常令人无所适从。同样的，中国的佛教史籍中此类现象也比比皆是，后人往往积讹成是，弄得是非不辨，欲趣真而悖真，将履实而乖实。

顾颉刚先生在《古史辩》中提出“历史是层累地造成的”这一论断，鉴诸佛教史亦然。在佛教僧传中往往可以发现同一名僧的前后迥异的记载，后者往往又以讹传讹，渐竟至积非成是，而可靠的记载反倒渐渐地湮没无闻了。当然，后出的故事中理念性、传奇性都更强了，人物似乎也更丰满、更凸显，但是，历史毕竟不是小说，它所强调的不是故事性而是真实性，佛法也重在个“真”字，它是靠事实和真理去感染人，并不需要仅靠些故事去打动人、影响人。而且，真实事件本身就是传主自己见地的最佳注脚。因为，作为一代高僧，他必是以身载道的，他必是知行合一的。他的生活是他的“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他的传记就是他个人的一部思想史。所以，我们不必也不需去粉饰去润色，应该也必须还历史以真实。否则，则不仅有悖于佛陀“不妄语”的教诫，于人格的完善上有碍，而且，在客观上也起到了以盲引盲、混淆视听的作用，徒增后人以憔扰。那样，释迦以“智慧”为本的一代时教便将成为“无明”之温床……噫，传道解惑，可不慎乎？！

历来高僧之行状颇被吟咏，高僧传记，代有编辑，丛林宝刹，广为评唱，后生末学，铭记在心。因为它非独激人以奋进，亦能启人以智慧。然而，流传既广，积弊渐生，始则差之毫厘，终至谬以千里，其中面目全非者，非徒亥豕鲁鱼之比也。常常是，先辈史笔谨严，落字有徵，后人增删由己，曲为回互，唯凭记忆以驰骋，未暇考校于万一，以至于传说行遍天下，行迹束诸高阁，认妄作真，以曲为直，依此修身，虽未若南辕北辙、缘木求鱼，亦终当旷劫殷勤，难得要领，始作俑者，其为善乎？

有感于此，故特游心诸史家僧传，希能考校诸谬于万一。非敢云“唯此一真实”，却盼能利益人我。今试举几例，供诸同修参考。其中，某些问题已经有前辈大德提出并解答，而流传不广，故特略编撰；其余亦见于寻常史料，奈何诸方习焉不察尔。谨拈数例，想见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