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不隨美國指揮棒起舞

紀碩鳴：在美國要求人民幣大幅升值的強烈呼聲中，三月下旬以來的一個月內，北京連續出招，包括歡迎美國議員到訪了解中國改革匯率機制推行實情、派出龐大采購團采購大宗美國貨品、改革外匯管理政策、擴大人民幣匯動幅度、提高金融機構貸款利率、鼓勵企業走出去等多項措施，化解人民幣升值壓力，力圖避免二十多年前美國壓迫日圓升值的歷史重演。

隨著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國際間要求人民幣升值的呼聲此落彼起。人們都知道人民幣繼續升值在預期之中，但中國和美國也都知道，雙方對這種預期存在很大分歧。中國希望溫和平穩地推行金融改革，人民幣升值應該掌握在可控的範圍；美國則要求中國即時大幅提升人民幣匯率。即使在去年七月二十二日，中國將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一次性提升了百分之二，同時放開人民幣匯率浮動後，美國依然窮追不舍。今年初以來，美方在胡錦濤訪美前施加壓力，人民幣一度猛升，市場更預期人民幣會升破「八」（一美元兌人民幣八元）。不過，北京堅持人民幣匯率改革「主動性、可控性和漸進性」三原則，不隨美國的指揮棒起舞，拒絕人民幣急升，一個多月內頻頻出招，六管齊下，堅守人民幣改革的中國步伐，化解來自美方的壓力。有北京官員表示，中國拒絕人民幣急升，以避免美國重演逼迫日圓升值的歷史。

四月初，是中國春意盎然的黃金季節，人民幣匯率卻出現了狂升的嚴寒，在連破八點零三、八點零二兩大關口後，人民幣匯率終于沖向「八算」高點。從三月一日收盤價八點零三九零兌換一美元計算，三月份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值了百分之零點二七，並經常報出升破歷史新高的消息。迎接新一波壓迫人民幣升值的西方熱流，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強調，人民幣升值不會再有「出其不意」，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也指，中國會按自己的原則進行人民幣匯率改革。中國政府主動應對壓力，一方面以多項舉措予以安撫，另一方面加大改革的力度，一個月內六「管」齊下，包括︰一、歡迎美國激進議員到訪，了解中國漸進改革實情；二、擴大采購美國貨品；三、央行和外管局宣布調整外匯政策；四、承諾擴大人民幣匯率浮動；五、鼓勵企業「走出去」；六、宣布即時上調金融機構貸款基準利率。「六管齊下」令過熱的經濟降溫，使人民幣可以走在穩步上揚的軌道，且依市場走向有升有跌，短期內始終未見破「八」。

來自美國的四大因素

中國社會科學院國際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鍾偉，是北京師範大學金融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國家外管局也常諮詢他的意見。他接受亞洲周刊訪問時表示，匯率從短期看來，來自美國的壓力很大，原因很明顯︰二零零五年，中國的外貿順差超過一千億美元，對美國的貿易順差更多，美方感到平衡其經常帳戶的壓力；另外，去年人民幣雖然升值，但美方關注的不是匯率形成的機制，而是聚焦在名義匯率的升值，可能覺得八點三二升到八點零四，幅度遠不足，匯率彈性仍然不夠；第三個原因是美國經濟本身出現一些問題，如果不能保證石油美元和東亞美元的正常有序流動，美國的通貨膨脹壓力可能上升，國際投資者對美國中長期的經濟增長感到悲觀；第四是二零零三年以來，亞洲各國不約而同地調整儲備中的幣種結構，美元資產的比重有所下降。

鍾偉認為，美國催逼人民幣升值有政治背景。中國政府加快金融改革，在美國拋出采購大訂單等，加上「石油美元」流入美國，都有利短期紓緩人民幣升值的壓力，但中長期看，人民幣升值是必然的趨勢，破「八」也是遲早事。鍾偉強調，不要過多關注人民幣匯率的短期走勢。依年初商業銀行用人民幣換中央銀行的美元，涉及數百億美元金額的兌換，人民幣兌美元年底的匯率約為七點七零至七五左右，以年初八點零四計算，升值約百分之三略多一些。官方《人民日報》說，百分之三的升幅是可以接受的。依據人民幣穩步上揚的中國思路，鍾偉表示︰「專家的角度看，實際可能會升破七點七元，升幅會在百分之四還略高一些。鍾偉正在作日圓升值時期與現時人民幣升值壓力的比較研究，他發現，目前的中國經濟發展與當年日圓被逼升值的背景極相似，鍾偉呼吁︰要警□當年日圓急升的歷史教訓在今天的人民幣重演。

四月六日，銀行間外匯市場美元兌人民幣匯率中間價報八點零一一六元，連續兩天升破一美元兌八點零二元的關口，同時，也創下了匯改以來中間價的歷史新高。在渣打銀行中國高級經濟學家王志浩作出人民幣本周破「八」的預告下，四月十二日，人民幣不顧國際市場上美元兌其他貨幣走高的「逆勢」，創下八點零零五五的收盤價新高，第一次沖破八點零一。人民幣即將破「八」幾乎成為市場共同的預期。

不過，人民幣急升的預言並沒有成為事實，就在市場普遍預期美元對人民幣匯率「破八」之時，市場再次演繹起自身的規律。四月十三日，美元對人民幣中間價從八的邊緣，回調至八點零二四八元。其後，人民幣又在回升中出現數次大幅回落，在「破八」前調頭。市場相信，這與近期北京頻頻出招，以化解人民幣急升有關。

破八預期未能成事實

人民幣在去年七月一次升值百分之二，又打破實施十年之久的釘住美元的匯率政策，美國亦因此減弱了對中國匯率問題的施壓。但美國對其後的升幅不滿，又發動新一輪的施壓人民幣升值的浪潮。美國財政部長斯諾在二月中旬就發出強烈暗示，指財政部有可能在國會的壓力之下，在今年春季有關貿易和匯率問題的報告中，將中國指為「匯率操縱國」，這顯示出在五月底之前，中美之間的高層如何互動是非常關鍵性的。美國民間多次對中國有這樣的指控，一些國會議員乘機向中國施壓。美國有參議員起草針對要求人民幣大幅升值的「匯率報復法案」，提請議會投票。

美國民主黨參議員舒默和共和黨參議員格雷厄姆曾經強硬要求在三月三十一日投票通過「匯率報復法案」，在「法案」中，他們提議若中國沒有讓人民幣大幅升值，將對中國的進口產品徵收百分之二十七點五的關稅。三月二十六日，兩位議員在訪問了中國以後表示，他們在訪華期間看到了人民幣改革的跡象，同意把本來要在三月三十一日進行投票的議案推遲六個月。這為中國進行匯率改革贏得時機。

強硬議員訪華改口風

北京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長巴曙松研究員對亞洲周刊表示，這些議員來中國看過，回去後的反對聲音就小很多了，「不少迫切呼吁人民幣升值的政客，對于中國匯率改革進程的了解還是非常有限」。

在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訪美前，國務院副總理吳儀四月三日開始的美國之行，被外界稱作為「消氣外交」。她率領一百一十家中國國有企業的二百多名企業家組成的龐大采購團隊，在美國十三個州進行采購活動，與美方總共達成一百六十二點一億美元的采購協定，這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采購。美國機電、軟體、農業企業吃下了中國本次最大的幾筆采購訂單。其中四十六億美元購買八十架波音公司制造的民用飛機，十七億美元購買美國正版電腦軟體，五億美元購買美國摩托羅拉移動通訊產品。這一舉動被輿論普遍稱作是中國送給美國的一個「大蛋糕」。雖然，一百六十二億美元采購和美國二千億美元的貿易逆差可以說是杯水車薪，但至少可以看出，中國有誠意去解決巨大的美中貿易逆差，以減低人民幣急升的影響。訪問期間，吳儀表示，中美雙方都有妥善處理矛盾、加強雙邊合作、積極促進發展的誠意，通過雙方積極溝通和友好磋商，第十七屆商貿聯委會能夠取得積極成果，為維護中美經貿關系大局，為兩國元首會晤創造積極氣氛。

另一方面，人民幣升值被認定是國家主席胡錦濤訪美國期間的熱門話題，胡錦濤也在多個場合演講提及人民幣匯率問題。從去年七月到今年三月底，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升值累計超過百分之三，對日圓匯率升值累計超過百分之七。胡錦濤強調，中國將繼續堅定不移地推進金融改革，完善人民幣匯率形成體制，發展外匯市場，增加人民幣匯率機制的彈性。這多少都贏取了美國人的好感。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長巴曙松研究員表示，中國一直都在推進匯率改革，美國給中國施加壓力往往可能因為種種復雜的原因，反而會延緩匯率改革。巴曙松認為︰「美國督促中國人民幣升值和縮減外匯儲備的上升、減少出口順差，是要中國承擔美國國際貿易失衡和儲蓄率偏低的後果。實際上，中國如果真能減少貿易順差，減少對國際市場的依賴，然後形成一個內需主導的市場，為本土市場服務，對中國經濟有利。」

胡錦濤訪美前夕，人民銀行突然放寬外匯管理制度，調整外匯政策，其中容許合資格基金、銀行及保險公司集合境內機構至居民的外匯及人民幣到境外投資，被稱為「北水南調」的QDII最為引人注目，外匯管理局也推出三項調整外匯政策，放寬境內居民個人購匯政策，年度總額為每人每年等值二萬美元。不過北京師範大學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鍾偉指出，央行在復活節的這次匯改舉措，只是QDII的前奏，尚不是QDII本身。

放寬購匯藏匯于民

中國經濟增長迅速，經常項目和資本項目持續雙順差，使得外匯儲備激增，今年二月首次超過日本，成為世界藏匯最多的國家。今年三月底，中國外匯儲備達到八千七百五十一億美元，預計今年內將突破一萬億美元。外匯儲備急升，增加了人民幣升值的壓力。美國托列多大學的經濟學教授、亞洲研究所所長張欣表示︰「由于中國的人民幣低估，所以每年有大量的熱錢涌向中國，這就是為什麼外匯儲備大大增加的原因。」卡托研究所的中國問題專家多恩表示，到今年年底，中國的外匯儲備預計會超過一萬億美元。他認為，中國外匯儲備的繼續增加將會給中國政府帶來越來越大的壓力，不得不讓人民幣升值。

北京放寬購匯「藏匯于民」，並鼓勵企業走出去海外投資等措施，有利抑制外匯儲備的急增，也有利紓緩人民幣急升壓力，被市場視為為人民幣「排洪」的重要步驟。北京有關政策推出後的第一個星期一，人民幣匯價先升後回軟，收市報八點零二零二兌一美元，重回三月底的匯價。渣打銀行駐上海高級經濟學家王志浩表示， QDII容許內地機構吸納人民幣到海外投資，有助人民幣「減壓」。同時，一直聲稱放寬企業海外並購的政策亦將出台，國資委擬提供資金調動便利及銀行信貸便利等措施，鼓勵企業走出去，一方面抑制快速增長的外匯儲備，也為人民幣升值減壓。

為抑制不斷過熱增長的中國經濟，人民銀行四月二十七日再出招，宣布將基準的一年期貸款利率上調二十七個基點，至百分之五點八五，這是中國自二零零四年十月以來的首次加息，為減少對人民幣匯率的沖擊，央行此次只提高貸款利率。美國財政部發言人弗拉托(Tony Fratto)當天也表示，中國通過上調利率給經濟降溫是邁出了「積極的」一步，但仍指責︰匯率機制缺乏靈活性將限制中國政府利用市場工具執行貨幣政策的能力。一個多月來，北京破解人民幣急升的招數連續不斷，直至胡錦濤出訪回國，人民幣還穩定在「八」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