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在历史长河里，每个时期都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是在红尘滚滚中随波逐流；他们尽力回避世俗社会的种种诱惑；他们虔诚敬意地思索和探求人生的真谛。”
佟玉明属于另外一类，喜欢追波逐浪；肆意地求得感官刺激和欲望享受；从不进行人生过程和生命实质的思考。还经常奉劝那些善于思索的人，他说：信仰没有什么用处。
但他们在这五彩的世上能够昂首挺胸地走路，冠冕堂皇的说话，得心应手地生活，装腔作势的对待地位不如自己的人，绞尽脑汁的琢磨着将手中的权利应用到谋求私利上，并且使其效果达到极致。各行各业，林林总总。“明明是一些下流人，却组成了一个上流社会”，韩寒说的经典，“他们既使穿着衣服也很色情”。无论怎样看待这些怪象，但都是客观存在着，不以多数民众的愿望转移。尽管歌颂和谐美好的声音在大地上处处回响，最近的民意调查还是确切的显示：多数人由于分配不公以及收支失衡造成的压力增大，幸福指数下降，其中接近百分之七十的人感觉自己不幸福，拥有幸福感的人不足百分之四。
佟玉明也属于那百分之四幸福的人中的一个，虽然官位不大，但他控制着工程投资和各类费用的开销，当然也可从中渔利。
工作中，佟玉明也想大显身手，他一会一个主意，不断让正在按他指令工作的人进行重新修正。他试着研究一套独特的管理来推进工程的进度和质量，用了几天时间的冥思苦想，终于草创出独具特色的方法。由于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理论体系，所以没有召集核心层研究探讨。他独断地，非常自信的在工作中秘密试行了。
到底是何种新颖的管理呢？大家从切身感受中大致可以命名为“人性物化管理法”。简明扼要地讲，就是“无情感管理”，他要开拓管理新理念，将人本管理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把工作中由个体组成的群体，统统看做运行着的设备或部件。这种理论建立在等价交换公平性原则基础上，就是说，企业在给予劳动者相应报酬的同时，不存在任何其它关系，任何附带感情色彩的语言、行为、或分配方式，都会造成工作效率的降低。
所以，对待职工的疾病、受伤、家庭困难等问题，绝不能给予问候、同情和照顾。有一次，佟玉明忘记了自己正在试行的独创模式，差一点微笑着对病愈上班的吊车司机汪金全表示一点关心，但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清醒过来，立马拉下脸皮，不说一句与生产无关的话，以威严的表情吩咐：“赶紧投入岗位，要全力推进，大干快干，高度重视本职工作，责任重于天啊！”然后就马上用电话通知后勤主任牛力，再三的叮嘱，严格管理和考核，精确计算汪金全的工资，为企业节约每一分开支。
也有例外，这是他慈悲的一面，他非常注重友情和礼尚往来，讲求“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亲朋故旧了，或是通过什么要紧的关系托付他了，或者是送礼物、请吃饭附带“潇洒耍一回”的，他绝对不会葬送你的一片心意。每个月佟玉明都列出人员名单交给牛力，让他在以后的薪水里给他们不等的补贴。当然了，那些“表面上”虽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工作，但脑子总“不开窍”的呆子，不在照顾范围。
“牛主任啊，前几天宋保山在工作中受伤，不管法不法，他治疗几天，扣他几天工资。反正我们也不公布，什么吧——他们班上九个人都扣吧！他们问了，就说这个月系数下调了。”佟玉明又想起一件事，急忙对经常在他面前摇头摆尾的牛力打着电话下命令。
看来宋保山的受伤，使整个班集体都受到经济拖累了。
“谁叫你受伤的！不知道安全重于泰山吗？”佟玉明对待受伤的职工咬牙切齿，铁青着脸，大嗓门叫嚷：“他们怎么这么愚蠢，我们要追求零事故、零伤亡！”
“是，是，是。放心吧佟经理，我完全照办，不会出现任何闪失。倘若谁过多的追问，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牛力满脸堆笑地回着话，他凶恶的语气是冲着假想的但不太可能出现的胆敢对工资克扣提出异议的“刁民”。
“我非常信任你的工作。牛主任啊，这个月你的工资再增加‘两点’吧！到时候自己做上就行。”佟玉明大方地以牛力主人的姿态和语气。
牛力知道这“两点”是指他要加薪的幅度，“谢谢经理，你一声令下，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牛力经常说些让别人听着肉麻的恭维话，当然只是吹捧领导时才这样，平时他对待下属和平级的（但没有利用价值的同僚）都是吹胡子瞪眼，恨不能把别人都变成他向上攀登的垫脚石，大家敢怒不敢言，谁能比得了他，千里马遇到伯乐，吃香得很，跟他较真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佟玉明就是喜欢听过头的恭维和类似这样信誓旦旦的忠心表白，因为整个工地，除了牛力和质量总监杨威两人具备如此才华，其他都上不了台面，这样的精英毕竟太少了。
他们肆无忌惮地暗箱操作着分配和福利，连职工餐费，一部分都用来支付他们去酒楼歌厅放松的开销。不由自主地，他变成的“天是老大，我是老二”，不轨的行为愈来愈甚、愈多，不论什么叫制度，什么是约束。这样折腾的结果就是许多职工开了小差，连专门定向培养的一百六十名特殊岗位专业技工，三个月下来跑了六成。
“黄鼠狼看鸡，越看越稀”，人员不足进度和质量就无从谈起，他也可能意识到自己在空喊，但既然在台上，走了嗓子、掉了装也得唱下去。
让人意外的是，佟玉明的承受能力在不断提高，他在经历了起初的危机以后，感觉到危险已经过去，谁也奈何不了他，俨然成了握有重兵的边疆“节度使”。“你安禄山有什么，不就是胡笳舞跳得好点吗，我还会跳探戈呢”，他自忖着。
也由于和于峡初次野趣的快乐，他近几天情绪极佳，决定召集领班以上人员开会，搞一个总动员，对下一步工作做全面整顿和部署。
刚落成的办公大楼，位于占地七百六十亩的厂区南首的偏东侧，南大门连着的院墙向北有一块空场，墙里侧种植了白杨树和刺槐，西南角保留了征地前就生长着的、若干年前村民种植的五六棵大榆树，除了南头一棵被施工取土伤害到根部造成枝叶有点黄萎外，其他几棵都枝繁叶茂，粗大的树干朝不同方向弯曲。办公楼前的花坛里栽培沙枣树、月季花、造型奇特的枸杞、海棠等花木，特别是月季红粉白黄，五颜六色，光彩夺目的开放着，四周是常绿冬青。刚刚浇灌的植物，散发出勃勃生机。
会议室刚装修完工，靠近窗子的南端设计了喷水装置，小小水池中央是不锈钢立体雕塑——礁石和美人鱼。除了南面是蓝宝石色采光中空玻璃窗，其它三面墙壁采用凸版印刷的，呈现浅色古代书法和山水画的壁纸。古铜色的会议长桌也分外气派典雅，长桌中心放置一排盆栽鲜花：蝴蝶兰、君子兰、龟背竹、文竹和杜鹃花。由于窗子采用的有色玻璃，滤光造成室内有点暗淡，衍生出来一种压抑感。
按照通知时间，十几个人分坐在长桌南北两侧，多数人耷拉着脑袋。开会前，佟玉明先站在南窗前向外眺望，看着自己操持下的院落，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整院之内，莫非吾土；院内生灵，莫非吾臣。”他整理着思路，然后坐在“委员长”惯常下达作战命令的最西首的位置。
副经理吕怀朋主持会议。吕副经理大高个，坐着看不出比别人有多少空中优势，要是让他站起来，或者让他躺下，用米尺慢慢一拉，哦！整整一米八二。虽然一双眼睛不大，又配着单眼皮、肿眼泡，但明亮中透着凶险和狡黠。矮墙头样的鼻子，把那整脸隔为两个半张，象刚分家的亲弟兄，虽然骨肉相连，但以后只有自顾自的面皮。松弛的腮帮子由一行非常稀疏的胡须连接起来，乍看貌似执行宫务的太监——历朝历代都难得的一个高大阉宦。他说话时总是挤眉弄眼，擅长察言观色。此刻，他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左瞟瞟、右瞅瞅，然后胆怯地用极低的调子且颤抖着声音望着佟玉明说：“佟经理，开始啊？”
佟玉明紧锁眉宇，微微点了一下头。吕怀朋宣布开会：“……，下面有佟经理做重要指示。”
佟玉明不紧不慢地这才抽出一颗烟，吕怀朋马上凑上去用打火机为他点燃，佟玉明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一缕烟雾，说到：“……，同志们，我们肩负重担，不能愧对总裁和全体总部员工的重托，不辱使命，我们要学会感恩，报效国家和社会，为公司争光。”说到激情处，他会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击桌子，以“当、当、当”的声音加重和渲染语气，达到一个惊心动魄的震慑力。“在座的各位，是我们的精英，进度和质量的问题大家都有责任，干不好我们都无能啊！”此刻，为了分解工作被动的成因，他忘记从不把别人的见解放在眼里的惟我独尊的特异思考方式。他眼里有谁呢？谁都没有多少本事，在他眼里，他自己才是“能力、真理和正确”的化身。
最后，他采取了另一种具有强大号召力的方式，以鞭策和激励与会人员。他把右手在空中一挥：“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扭转局面啊！”下面几个人无力的回答：“有——”，只有牛力的声音比较大一点。接着响起节奏分明的“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三下一停顿的击掌声，直到他挥一下左手为止，这也是佟玉明非常喜欢的提振勇气的形式。
就是前年，在他管辖的化纤分公司因经营不善“关门大吉”的前夜，在总结教训大会上，佟玉明曾经声泪俱下的激情演讲，到末尾，他哽咽着说：“同志们，两年后我们还是一群好汉。你们说！我们能否重振旗鼓啊？”，在场人员无不动容，抽泣着齐声说：“能——”。
牛力带头击掌，屋里响起“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的声音，佟玉明心酸地走出会议室，接下来就是哭声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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