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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双色小面包车的雪亮车灯,探照灯似地盯了眼胡宗行家的两层楼房,颠了颠,熄灭了。远处忽然传来快黄快割的鸟叫声。田野的麦香顿时淹没了汽油的臭味儿。 常宽忍坐在车里,看着他们六个人下了车,乱哄哄围住了老胡家的屋门。 屋里的电灯亮了,门口的电灯贼似地也亮了,老胡的老婆出现在门口。门口的场院上堆着黑漆漆山包似的麦捆子。你们咋又来了?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你们把我男人撵得有家不得回,不知跑到了哪里,连个人毛也没影儿...
他从小就认为自己是猪脑子,里面糊满了粘浆子。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念不会书。打八岁上一年级,到十二岁了,他还在一年级;中间也有变化,座位从第一排移到了最后一排。村小学雇的那个民办教师,原来是大队长,被免职后公社领导想照顾他,征求他愿干啥,他想了想说,要当民办教师,理因很简单,活儿轻,有补助,早晚还能在家种个自留地啊放个羊啊捞点额外收入。他就到村小学当永远的一年级教师了,村人说是懵学子老师。他望着坐在最后一排个头高出其它学生大半个头的...
执行庭一下就来了六个人,四男两女,满满地坐了小面包车,朝胡宗行家开去。常宽忍感动得不行,给他们每人都敬了一根烟。他自己叼了根,然后点着打火机,要一一给他们点着烟。司机把车顶灯关了。打火机吱吱窜着黄焰,映了他们胡子拉碴的嘴唇、亮晶晶的大鼻子尖和黑眉毛,眼睛却藏到黑暗中去了,看不清是啥样子。不抽,不抽。他们婉谢了推开他的手,将烟蜷在手心,随之打起了呵欠。常宽忍忽然明白,噢,车里不准吃烟?那我就不吃了。你抽你抽,大家说,你老哥抽。那两个...
怀揣着那份开庭通知书,他先跑了几趟东车站,又跑了几趟胡宗行的家,都没找见胡宗行和他的那辆桃红色的土猪耳朵大巴。看来张庭长没糊弄他,胡宗行真的找不见了。他想躲到开庭的日子过了哩,就像肥猪想挨过年一样。 天气眨眼已凉快了,路边的杨树叶子在秋风里高兴地朝他招手,招啊招的,招得手黄了,纷纷垂头丧气地落下去,成了一地晦气的纸钱灰。 他站在西车站的柏油路边,拧疼了眉毛瞅着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客车,脖子也转疼了,就是没见胡宗行和他的大巴。城...
常宽忍掏出烟,给法院俩值夜班的一人敬了一根,正色道,说正经的,我逮住老胡了,正在他家跟他老婆睡觉哩。麻烦你俩赶紧给执行庭的打电话。 是吗?老哥,你行啊!那俩年轻干部惊叹道,佩服不已。其中一个就忙抓起桌上的电话打了起来。 那天他从张庭长的手里拿到了一份开庭通知书,却是给胡宗行的。给他的那份他早已拿到了。王治民因和胡宗行一块打麻将,没资格审他这个案子,没等他和任律师告他,院长就叫他回避了。从院长那天怒气冲冲地把王治民从麻将桌边拉...
他现在东车站上班了。 东车站门口的那些小贩和拉客卖票的女子娃,把他撵得像只野狗,夹着尾巴,忽儿蹲在这儿,忽儿蹲在那儿。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一个地方——刚进站的那辆大巴,桃红色的身子,车窗前边的两侧有两个长方块镜,好像土种猪的猪耳朵。 大巴里的人都下光了。他和那个卖票的小伙娃跳下车来,车前看看,车后看看,蹬蹬轮胎,又弯腰车底瞅瞅,便朝车站大门外走来。他赶紧压了下草帽,把他的脸遮住了。草帽黑得像他的脸,四圆圈吊着絮絮落落,像他多日没...
法院值班室坐着两个小伙儿干部,一个迷迷噔噔地在看书,一个趴在桌子上正丢盹儿呢。常宽忍走进去,笑了。是你两个小老哥啊?他和他们很熟了,虽然叫不出名字,见了面都觉得格外亲切。 看书的那个早已站起了身,笑说,老哥你来了?已经考证不出是谁这么叫他老哥的,法院的人后来就全都这么老哥老哥地喊叫他。常宽忍就很得意自己的这个称呼,便也把老哥送给了他们。 趴在桌上的那个这时连忙起身笑道,深更半夜的老哥你跑来干啥?查岗来了?你看我俩可没擅离岗位,打...
我就是这样寻人家的。啥啥作用也没起咯。 常宽忍对任律师说,我倒逮住了他几回,他不是说忙,审案子哩,就是说开会哩,叫我再等几天。我再等几天好不容易逮住他,他开口又说,你的律师哩,你叫你的律师来。你不是请了律师吗?他懂这一套程序,我跟你说,说不清。 常宽忍的头上热汗滚滚,虽然不大的事务所办公室开着空调,任律师的衬衫脖子上还系着浅灰的领带。常宽忍拽起衣襟呼噜了下湿漉漉的脸,赶紧又给任律师敬了根烟。唔,你吃烟么。你咋不吃烟?好像任律师一吃...
常宽忍见胡宗行啥话也没说,就给他让开了路,然后转身去关侧门。他这是从心里怕了他呀。常宽忍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了。他没料到,他会把一个往日堂堂的王庭长,弄成了现在法院把门的。常宽忍就将手伸到蓝布衫胸口的小口袋里,想摸一根烟让他吃。烟已捏到手里了。可人家接不接呢?这会儿敬这号烂脏烟,不是糟蹋人家吗?他乞吭了一下,把摸烟的手取出了,趁他还没转身回头,和他再照面,赶紧快走。 常宽忍就径直向法院的值班室走去了。值班室里亮着...
常宽忍叫开法院大门旁边的小铁门,两只口齐发出了一声“啊!” 常宽忍公鸡似地瞪圆了眼睛,浑身的鸡皮疙瘩如翎毛似地扎撒起来,准备战斗。 就见王治民也像公鸡了,伸长着脖子,惊吓走了睡意的脸上,眼球血红地盯着他。 常宽忍忽然笑了,扬下眉毛,想说,你怎么成了把门的了?副庭长不当了,那个副院长呢? 王治民便是斗败的公鸡了,见他没说什么,也就憋住了满肚子的话,将张开的口闭上了,摆下低垂的手,侧身让开了路。 那天他把菜担放在门口,走进律师事务所去探问。任...

hongy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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