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林和明义媳妇那个眼睛滴溜溜圆的上门女婿，日夜陪着明义媳妇，从春治到秋，治了大半年，明义媳妇的肚子却疼得越厉害了。疼得时常她狼似地嚎起来，吵得医院各个科室的病人胆战心惊，大夫护士们便都皱眉催泉林把人赶快往回拉。泉林陪笑说，只有把病人从家往医院拉的道理，哪能把病人从医院往家拉？你们不知道，我这个媳妇有多好！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惟一的亲人啊。就是没治儿了要死，我也要让她死在医院里。他趴在明义媳妇的床边，抚摩着她枯草般的头发，盯望着明...

明谋的“头七”过后，泉林和会计回来了。 泉林一进家门，问了声明义媳妇，明谋的墓在哪儿，便丢下黑皮包，直奔剑草坡后梁明谋的墓地去了。 早春时节，剑草坡的地里，麦苗还是黑蔫着贴了地面，地里一片秃黄。但涧涧埝埝，大片小片的乱石碴，却毛茸茸的嫩绿，似烟若雾。脚踩上去，有轻柔的喳喳响声。那就是刚钻出地皮的剑草，密密麻麻，像一丛丛箭簇。 泉林找见明谋的坟，将被风吹乱的已经褪色了的花圈小心地摆放好，便正对了坟头，双手中指贴了裤缝，标准的立正姿势，给明...

听说明谋碰飞在大路上，胖子老黑和石头比谁都着急，俩人鹰撵兔似地，赶在所有人的前面，跑到了大路上。只见一个蓝衫黑裤子的小伙子四脚拉叉地摆在路边，一只鞋丢在头顶不远处，一只鞋挂在甩下路的自行车旁边的树叉上。小伙子头上凝固的黑血涂了半边蜡黄的脸，辨认不出面目。但那鞋、那衣衫、那自行车，不是明谋又是谁？ 老黑和石头互相望望，谁的脸上都挂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美！甩死了美！咋这么巧呢？报应啊！但谁都不敢拿嘴说出来。把它的，咋不小心哩？老黑摸把...

泉林在明义死后的表现，把他一下推上了我们队这个大舞台，亮在了聚光灯下。 说我们队是个大舞台，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胖子老黑和石头分属我们队两个大姓，王姓和张姓的领军人物。几十年来，他俩一直轮流了当队长，恩恩怨怨，你争我斗，好不热闹。农村的民主，可不像外面吵得那么简单，是要靠实力势力说话的，文的武的一齐上。胖子老黑当队长了，污七八糟地胡闹，闹得大家实在忍无可忍了，石头他们张姓便揭竿而起，吆喝了我们家的刘姓、泉林的杨姓等等小姓杂姓人家，...

人的命运，不以一时一地的际遇而定论。十多年后，我已成为我的母校——全县的最高学府——最高年级的重点班的著名教师。我当年耿耿于怀的村级民办小学教师，现在看去，不过是我阔步前行遇到的一颗砂砾。我就总会想起剑草坡的庵子，那蒙蒙细雨下的夜色，烟云苍茫中的如豆马灯，马灯下泉林摸着明义的牛牛，得意地向我炫耀他儿子的本钱，还有他开导郁闷寡欢的我，随口所说的那几句话。 我每次回家，便要打听下泉林现在的情况了。他的嫡亲儿子明义，终于长成了...

明谋结婚后的第二年，我从全县的最高学府延期一年高中毕业了，人们后来造了个专用名词指代我们：老三届。 我眼巴巴地瞅着我那些吃商品粮的同学无尚荣光地上山下乡，被敲锣打鼓地迎接到条件最好的农村生产队，每月享用着三十多斤的口粮，住在专给他们盖的漂亮结实的蓝砖屋子里。我却只能回到我的家乡，和家人一起挤在用破椽顶着的烂土房里，每月的口粮不足二十来斤。我就这样已经被另眼看了，但还没完。因我家是上中农成份，我又被划进了地主富农等后代...

一天晚上，泉林找到了我家，样子却怪怪的：没穿他那常年四季总不换的黄军装，而是穿了件篮涤凉衫子，脸啊脖子啊都洗得清净光鲜，刮光了胡子的下巴像颗青鸭蛋，还戴着双深蓝色的袖套，衣襟上别了根穿着黑线头的银针。父亲一见他，就笑说，哎哟，哪儿蹦出个裁缝！便端出了兰花烟圃篮，准备和他在中堂屋拉话。他却说，嫂子哩？便一头钻进里间，找我母亲去了。 母亲在炕上赶紧丢开给我们缝补衣裳的针线，边朝地下溜，边说，哎哟，啥风把你这大忙人刮来了？ 泉林说，你别下来，我只、只...

我们全村的人都住在剑草坡下的平川地里，只有泉林一家住在剑草坡上。以前每天早上开了门，母亲就急忙忙地去倒尿桶了上茅房了给猪喂食了洗脸了扫院了准备上工了，忙活个不停，但安诺死后，母亲第一眼就先去瞅剑草坡上的泉林家。在豆青色的天际下，泉林家的屋子像只黑蚂蚁趴在剑草坡顶。母亲便眼望着那只黑蚂蚁，叹口气，说，唉，不知泉林的日子现在咋过呀？一个男人拖三个娃…… 除了明莉明谋，安诺还给泉林生了个男娃叫明义。 不只是母亲，全村的人如今开门头...

泉林和安诺就这样成了两口子。气得他大他妈从此不认他这个儿了，直到咽气也不让他哥他姐他弟他妹来通知他。他把两位老人和兄弟姐妹的脸丢到了门背后去了，丢得找不见了。世上家家都是儿娶女，咱却是出嫁儿。倒插门你也嫁个黄花闺女嘛，却去当了个长工头！一进门先替人家养活两个张口货！ 但泉林却到处得意地给人讲解他的计算法：我啥啥都不用张罗，一个铜子儿也没花，就有了老婆有了娃，进门有人喊大，吃饭有人端碗，热热火火一家人，这样的好事世上哪儿去找！...

泉林怎么也没料到，明谋那天的嚎啕大哭，会使他从此和剑草坡结下缘分，今生今世再也分不开了。 泉林那年从援朝的战场复员回家，头等的大事是赶紧结婚，建个自己的小家，然后修房，置家具农具，生儿育女，过光景。媳妇家里早就给说好了，用那些后来为泉林的婚姻感到惋惜的人的话说，那是个没开苞的黄花闺女，虽然脸黑，但却透着红，那是结实的光泽，虽然腿粗屁股大，但却老远都能感到股热火劲儿，放射出极强的生育力抗击力，预告了家丁兴旺，福寿绵延。咱农村人嘛，乡里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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